我靠在池塘邊的假山上，盯著平靜的湖麵。微風輕輕地拂過，早些時候探出頭來的草兒跟著它的節奏扭了扭身，又沉沉地睡去了。
    “如果我不能親手殺了他，那為什麼不讓別人動手？如果現在他還需活著，那為什麼不讓他的內心備受煎熬。他愛的人、他牽掛的事情，都是他的軟肋。娘親，我已經想到一個好的方法了。”說完這番話後，屋內忽然安靜了。娘沉默地看著我，眼神裏麵是驚異、是悲傷、是不解。因為在府中不受寵的緣故，很多話很多想法都隻能憋在心中，久而久之，變成了一個不善於透露自己的人。就像娘當初所希望的那樣，她希望我用心經營自己的生活，為每一天做好一個周全的計劃。
    所以，現在我就要用我在夏侯家學到的東西來懲罰他們。
    “芷兒，怎麼一個人坐在這樣的地方？現在還是早春，坐在石頭上容易著涼的，還是快些起來到屋內去暖和暖和吧。”茉姐姐，不，她不是我的姐姐。她是夏侯茉，我殺父仇人的女兒。她的溫柔現在在我看來是如此的難堪，我忽然不願意去接受她的賢惠端莊，盡管那是我曾經的向往，更不願意去相信自己會因為她的幸福而幸福。
    “姐姐剛從前堂回來嗎？和溫丞相相處得愉快嗎？”我站起身來，在轉過去麵對夏侯茉的一瞬間掛上了溫婉的笑容。
    “恩，溫丞相談吐不凡，而且待人寬容。我想我嫁過去以後應該很快就能夠適應，而且還有貼身侍婢陪著我。”夏侯茉走到我身邊，挽住我的手。
    你應該還不知道吧？你是政治的犧牲品，是被派去監視溫家一舉一動的棋子。更不會料到嫁過去之後會受到冷遇吧？夏侯清戎對你隱瞞了成親的真相，你卻傻傻地帶著愛去等著對方回應。如此，你的親生父親都不願意告訴你，那我這個夏侯府的外人也就更沒有這個必要去多嘴了。
    “芷兒？芷兒？”在夏侯茉的叫喚中我緩過神來，“剛才在想什麼呢？發呆了？叫了你幾次才應我。”
    “茉姐姐，其實剛才我是在思考陪嫁侍婢一事。”
    “如何？妹妹有了合意的人選了？”
    我衝她點頭一笑，“妹妹我思前想後，覺得除了佩兒外，府中的侍婢都不太了解姐姐你的生活習性。再加上姐姐你嫁到他府，如果身邊的人不熟悉的話，想要去熟悉新環境那必然是要費心耗時的。”我和夏侯茉相互挽著，在曲折的長廊裏慢慢地往前走。
    “那妹妹你的意見是？”
    “姐姐照顧妹妹我那麼多年，現在即將出嫁，不妨讓我來照顧姐姐你吧。一來，我對茉姐姐的生活習性都很了解，所以在照顧姐姐的日常起居上不成問題。二來，你我姐妹情深，到了溫家妹妹我還能為姐姐你分擔解憂。”我雙眸明亮，目光如矩，熱情地看著夏侯茉。
    “可是，芷兒你畢竟還沒有出嫁。這就隨我陪嫁過去的話，我擔心……”
    “姐姐多慮了，妹妹我隻是陪姐姐過去暫住一段日子，一旦茉姐姐適應了那裏的環境，我就回到府上繼續之前的生活。而且，我同姐姐一起前往溫家的話，和家裏也好相互照應。姐姐有什麼需求我都可以代為傳達。”夏侯茉覺得我說的話在理，“如此，那可就要麻煩妹妹了。”我笑得燦爛無比，“這是我應該做的。”
    就像我之前在娘親房間說的那樣，我會說服姐姐讓我陪嫁過去。溫家既然是夏侯家的對頭，那麼他的手上就有夏侯清戎的把柄。況且夏侯清戎自己也說過，溫之言和柳家血案關係密切。待我在溫家收集到足夠的情報，也就離讓夏侯清戎血債血償不遠了。
    次日，陽光依舊明媚。鳥語、鑼響。炮嚷、人喧。我梳洗打扮好，準備去迎接這個盛大的日子。府中自是熱鬧非凡，閨中也忙得不可開交。我趕到夏侯茉的房間時，她已經悉心準備了一個時辰。
    “來，插上這根簪子。這是娘年輕的時候你爹送我的定情信物，今天是女兒你的大喜日子，就讓這個簪子帶著娘的心意和你一起過去溫家吧。”說話的正是夏侯夫人，從前段時間開始，她就忙著操持夏侯茉的婚宴。也難怪，捧在手心的女兒今日就要嫁人了，舍不得是應該的。
    “芷兒，你來了。”夏侯茉從銅鏡裏看到了我，站起來拉住了我的手。“我看起來怎麼樣？”她滿心激動地看著我。
    “茉姐姐今天美極了，連妹妹我都看呆了。姐姐平日裏就清麗可人，今日盛裝打扮那肯定是如若天仙，落入凡塵。”夏侯茉羞澀地看著我，難以掩飾自己內心的喜悅。
    “怎麼，時辰到了嗎？”站在一旁的夏侯夫人看我說話還算中聽，沒有像之前那樣對我擺出臉色，“恩，爹爹讓我過來接姐姐。說是門口花轎已經在等了。”
    每個人臉上都是喜悅，夏侯清戎看見自己養育多年的寶貝女兒就要離開府中，內心著實舍不得。囑咐的話說了一遍又一遍。而夏侯夫人早已是泣不成聲，眼見女兒就要離開自己身邊，傷心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隻將夏侯茉抱在懷中不停地流著眼淚。
    “爹、娘，不要擔心茉兒，芷兒妹妹在那裏陪著我，而且我相信我一定會生活得很幸福的。”在夏侯茉說出這句話時，我特意看了一眼夏侯清戎。複雜的眼神，微皺的眉頭，正如我料想的一樣，你的內心現在一定掙紮又愧疚吧。
    “起轎。”
    鞭炮聲響起，淹沒了嘈雜的人聲。夏侯茉充滿期待地坐在轎中，雙手緊張地交疊在一起，眼睛也緊閉著。這是多麼悲哀的一場親事，我暗自笑道，用手替夏侯茉披上了蓋頭。
    “落轎。”
    轎子忽然沉重的一響，看來是到了，見轎子放穩了。我牽著夏侯茉的手從轎中小心翼翼地走了出來。鞭炮聲又一次震天動地地響起來，讓披著蓋頭的夏侯茉嚇了一跳。
    “沒事的姐姐，跟我來便是。”我在持禮人的指引下，牽著茉姐姐步入了正門。
    我左右觀察，溫府上參加婚宴的人都是朝廷顯貴，個個衣著不凡。掛著紅燈籠的喜堂金碧輝煌，彰顯出雍容華貴的氣息。
    遠遠的就看見溫子然穿著紅色的喜袍站在喜堂門口，還沒等看清楚他長什麼模樣，就聽見持禮人一聲“引”。我立刻低下頭，將姐姐的左手捧了起來，慢慢地引導著姐姐在眾人的目光中走向溫子然。
    “放。”
    溫子然將手伸到我的麵前，多麼纖細修長的指，我內心感歎。將姐姐的玉手搭在了他的手心，“今後茉姐姐就拜托你了。”我說著，仰起頭看向了這雙手的主人。
    四目相接的一刹那，我從他震驚的眼眸中看到同樣震驚的自己。
    “入堂。”持禮人用高亢的嗓音喊道。溫子然震驚地看著我，滿臉都寫著不可思議。牽著姐姐的那隻手，有些顫抖。走入喜堂的一刻，他輕輕地回了頭，流連的目光掃在我的身上。隻片刻，就回過頭跪在了喜堂中央。
    “一拜天地。”
    我整個人呆在喜堂前，頭腦一片混亂。緊盯著溫子然，一動不動，任嘈雜的人聲在我腦中嗡嗡作響。
    “二拜高堂。”
    為什麼？為什麼會是他？心狠狠地抽動了一下。
    “夫妻對拜。”
    我無可置信，那個溫子然，牽著夏侯茉手的溫子然，竟然是我在集市上邂逅的男子。他飄逸俊秀、溫文爾雅，他曾想將麵具贈予我作為萍水相逢之禮。他笑容柔和，讓人如沐春風，他曾是我期望過的緣分。
    “送入洞房。”
    說過有緣再見，難道成為我的姐夫就是我們再見時的緣分嗎？而你，溫子然，為什麼偏偏是夏侯茉的夫君？讓我在將她的手交給你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將幸福也一並交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