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墨致 (下)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862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司徒弘準了平身,讓墨致起來站著回話。
墨致站起身,嘴唇抿得緊,隱忍之相。司徒弘看見了,也不理他,隻對樹夕鶴說話。
“樹先生,這是墨致,墨上和。”
樹夕鶴不溫不熱地看了墨致一眼,見墨致仍然看著別處,欠身道:“墨大人。”
墨致聽了這一聲,眼睛抬起來,直直地看著樹夕鶴,然後對著司徒弘躬身說。
“臣愚鈍,請皇上明示。”
司徒弘笑的分外和藹可親,說:“多虧墨愛卿給朕推薦,才找到了樹先生,如今樹先生順利抵京,你們兩個不見個麵怎麼行?”
“臣。。。”墨致看樹夕鶴的臉色還是淡淡的,心下著急,他當時明明得到皇上的保證說不會透露給樹夕鶴。
“臣隻是偶然想起,一筆帶過,是皇上惜才如此,臣愧不敢當。”
“墨愛卿無需推讓。”司徒弘不緊不慢的說,“樹先生方領了翰林院職,朕想著給他所宅子,你今兒可得閑,陪樹先生去挑一挑罷。要挑好了,朕再賞你一所。”
“臣無功不受祿。。。”墨致想這賞賜實在燙手,無論如何不能要,這要了的話,他這輩子還要不要和樹夕鶴說話了。
“皇上。”樹夕鶴出言打斷,站起來欠身道:“臣上無父母,下無子女,兄弟姐妹,叔伯侄嫂俱無,孑然一身而已。住著深宅大院甚是無趣,這京城之中隻有上和一人為故友,臣借住在墨府便好。”
此言一出,墨致和司徒弘都有些驚訝,司徒弘道:“身為翰林學士,沒有自己的官宅,豈不讓人笑話?”
樹夕鶴道:“臣不為人言活。”
司徒弘蹙眉,心頭一把無名火起。墨致看情況不好,馬上說:“夕鶴不必如此,宅子選好之後未必幹淨,想必要收拾一陣子,不如先到墨府住一陣再說。”
司徒弘站起身,冷淡地拋下一句“就依你”,然後便轉過身對著書架,擺手讓兩人退下了。
二人出了禦書房,由領事的內侍帶著往宮門走,一路上兩個人沒有任何交談。
待出了宮門,上了馬車,兩人坐定,樹夕鶴方操起手邊不知何人的折扇向墨致砸過去。
“原來你小子!!我還說事情蹊蹺!!你小子把我拉進京城打的什麼主意?!!說!!!”
墨致見樹夕鶴肯發脾氣,心裏稍稍安定了,接過扇子扔在一邊,賠笑道:“能有什麼主意?你整天整日在荒山上呆著,我隻當你懷才不遇。”
“都出宮了,誰跟你這繞彎子?說實話!”
“好好好,你也知道,我父親要把劍莊交給我,還連帶著朝廷的位置,我今後年頭年尾都去不了昆山,見你一麵不知道多難。”
聽了這話,樹夕鶴心裏一陣暖意,說實話,這些年在山上,也多虧了墨致掛念他。
樹夕鶴笑道:“怪道你已經領了中書令了,如今就在京城住下了麼?”
“可不,父親卸了職就不肯呆在京城了,和夫人太太們回劍莊了,京城宅子裏就我一人,你若不來陪著,我日子也挺難熬的。”
樹夕鶴笑了笑,心情比剛到京城的時候好了不少。
忽聞車馬聲住,樹夕鶴往窗外看去,隻見入目一片繁華,看著喜歡,回頭問:“這是哪兒?”
墨致笑道:“這是城中區。”
“城中?城中何時變得這麼熱鬧?”他印象裏的城中區可是一家店都沒有,隻有幹淨的大路,畢竟前朝隻在東城西城設了市集,其他地方禁止商賈。
“是皇上給遷的,說東城西城相隔太遠,便把市集融合在一起,遷到了城中。我想著你剛從山上下來,便帶你來看看。”
樹夕鶴看著窗外一偏繁忙熱鬧,有大酒樓也有路邊攤販,各種吆喝聲不絕於耳。以小見大,頓時一種“河清海晏,太平景象”的感覺油然而生。
二人下了車,樹夕鶴和墨致並肩而行,他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想到,這麼多年月過去,這按輩分算,眼前所有的人可都至少是孫子輩了。
這滿城的孫子啊。。。
這麼心安理得地想著,不妨肩膀被人撞了一下,好在墨致手快扶住。樹夕鶴回頭,隻見一個普通青年正作揖道歉。
樹夕鶴擺手說無妨,然後用充滿了慈愛的目光送那人遠去:孫兒,好走。。。
墨致見他這一副表情,在一旁又是莫名又是好笑,道:“有些日子沒見,你越發古怪了。我可聽說了,皇上從昆山請回來了一位無禮先生,行為舉止甚是輕狂,可是樹先生不是?”
“不然我要如何?”樹夕鶴慢慢走著,路上人多,偶爾有匆忙的路人走得急,墨致便時不時伸手去撈他一把,免得又被撞來撞去。
“我多年不曾受過規矩,一時要拿起儒士的範恐怕要落人笑話,況且皇上這人,有時行事爽快,有時又城府極深,你若不輕狂,他反而不放心。”
“那也要小心點,剛在皇上要賜宅子與你,你回絕的也太快了。”
“你還提這事,笨死了。”樹夕鶴看了墨致一眼,搖搖頭,開始做麵聖總結小會,“我回絕他,是因為他挑撥的太厲害,我想告訴他,雖然我是被你給賣到京城的,但不代表我就要從此疏離你,然後對他忠心耿耿了。”
“什麼賣不賣的,別再說了。”墨致有點鬱悶地說,然後又問道:“你不對皇上忠心,對誰忠心?”
樹夕鶴笑道:“我本是昆山上的一塊頑石,一片葉子,我為什麼要忠君?更何況,他不見得想我忠心。”
“這又是怎麼說?”墨致問,想了一會,忽然停下來,因他個子比樹夕鶴高,低頭看著樹夕鶴說:“皇上不信任你?”
樹夕鶴點頭,依舊是笑著說:“皇上這才剛回宮,我前腳剛走,他後腳就會吩咐人去查我。。。這無可厚非,原是我太輕狂,才露了這許多破綻。”
“破綻?”墨致瞧他一副風輕雲淡的樣子,毫無擔憂之色,道:“我看你壓根就沒打算藏著捏著。”
樹夕鶴笑出聲來,心想墨致哪裏曉得,皇帝若是真能查出來,肯定會悔不當初,不查還好,一查還憑白無故多出一位祖宗來。
還未說話,人群裏又跑過一位匆忙趕路的,一下不妨,直接把樹夕鶴給撞進墨致懷裏。
墨致懷裏摟著樹夕鶴,皺眉看看那連停下道歉都顧不上的人,道:“這熱鬧是熱鬧,也太亂了些。”
樹夕鶴笑笑,不去計較,從墨致懷裏出來,整理衣袖,繼續往前走。
二人見已經到了一家酒樓前,便走進去,跑堂一看二人就知道是得罪不起的,立馬給帶了好位置,上了好茶,領了菜單,說了些吉祥話,退下去了。
“這小二倒是伶俐。”墨致笑道。
樹夕鶴不置可否,一口茶喝下去,抬頭道:“對了,以後我若與宮裏的那位有意見相駁,不要為我打圓場,一心站在他那邊就好。拿今天來說,讓我暫時搬過去的那些話大可不必說。”
墨致的視線停留在他持杯的手指上,說:“你怕他猜忌我?”
“這麼說也行。若他以後要用我,自然不希望我與你或者任何人走得太近,若他以後不用我,你為了個無足輕重的人駁他,就是犯上了。”
“好吧好吧,你說如何就如何。”
吃過飯之後,二人出酒樓,天色已經不早了,兩個人再隨意走走,甚覺無趣,樹夕鶴便讓墨致領著家去了。
當年司徒光攻下京城的時候,因為有城內接應,沒花多少力氣,也使得京城免於戰火摧殘。因此早年修建的侯門宅邸大抵都保留下來,裏麵的人當然是該殺的殺,該發配的發配。司徒光下旨讓後來大齊的功臣良將擇優而居,一來這些府邸確實精致讓人喜愛,二來免得拆了重建大費周章,何況皇帝都住的前朝皇宮,大臣住個二手豪宅還敢有怨言?
而墨府就是前朝的一位懷化將軍留下的,到齊朝,剛開始是賞給了開國的國子祭酒。也不知是不是府內崇武的英魂與國子祭酒相克,他們家竟就此衰弱下去,後輩更是到了不得不賣家宅的地步,正巧墨尚如剛和朝廷勾搭上,悄悄領朝廷的官職,便把這宅子買下了,劍莊也算是崇武,墨家住在裏麵,倒是相安無事。
樹夕鶴坐在車裏,眯著眼睛,酒足飯飽思睡昏昏,隻覺得這輕快的馬蹄聲格外悅耳。馬車何時向東,何時向西,在何處有一個大轉彎,讓他不得不扶著窗框才不會栽一邊去,這些都無比熟悉,久違的熟悉。
他掀開窗簾布,往外望去,看見了一堵堵高牆,偶爾一扇大宅門,紅色的燈籠掛著,映著石獅子。
樹夕鶴知道,他們正在平康坊往崇仁坊去的路上,是侯門深府的聚集地,這條路也不知走過多少遍了。
忽的一道宅門從眼前過,大門緊閉,門前沒有點燈,暗得幾乎看不出來,一片頹敗景象。但是樹夕鶴第一眼就認出來了,看著那道門從自己眼前過。
“這。。。”
墨致見他麵有異色,也湊過去看了一眼,說:“這是三王府,前朝的一個三王爺留下的,你看中這宅子了?”
樹夕鶴看看他,心裏在掙紮,他打心底想要把這宅子要回來,可是又不能要,要了就等於給司徒弘一個暗示,他還不想這麼早就主動把身份交代了,不到時候。
可是,這是他的家宅,這宅子裏染了三王爺一族的血,除了他,當初的小王爺,如今變成樹夕鶴從破敗的門前過,卻無奈到骨子裏。
墨致見樹夕鶴不說話,以為他想要但不好開口,便說:“這宅子好不好我不知道,我沒進去過,也沒人進去過。祁皇帝當年下過禁令,所有的官宅都賜了,單單三王府不許人碰,你還是再看看別的吧。”
“禁令。。。人都死光了,還封宅子做什麼。”樹夕鶴淡淡地說。
“這就不清楚了,祁皇帝本來就是傳奇似的人物,他心裏想什麼誰知道。”
馬蹄嘚嘚過,在墨府門前停下,樹夕鶴下車。
墨府大門的氣勢也很足,場麵撐的很好,可樹夕鶴此時連匾額都沒有看一眼,他隻想著快些洗漱快些睡去。
進了大門,聽著墨致給管事的吩咐,樹夕鶴覺得恍恍惚惚,困意一陣一陣,身體直往後倒,得虧墨致一把撈住。
墨致哭笑不得,道:“就困的這麼著?”
“可不是麼。。。”樹夕鶴說著,覺得靠著墨致舒服非常,上下眼皮一碰,睡過去了。
墨致見他睡著了,搖搖頭,將人抱起來,對管事的福瑞輕聲說:“長樂閣準備妥當了?”
福瑞躬身回話,垂著眼睛也不去看主子懷裏是誰,道:“回主子,都準備妥當了,隻是伺候的人還沒指,可要現派過去?”
“不必了,他一個人倒自在些,待他睡一個時辰,再讓幾個穩重的丫頭進去,叫醒他洗漱,再伺候他睡下。”
“是。”
“就這麼的,明兒個宮裏若是來人送樹先生的行李物件,你就接著,送到長樂閣去。”
“是,奴才都記下了。”
“嗯。”
這邊吩咐完,便抱著懷裏的人往長樂閣走,福瑞在前麵打燈籠引路。
上了石階,福瑞把門打開,墨致進去,走進臥房,把樹夕鶴輕輕放在床榻上。
福瑞將桌案上的燈點著,一道橘色的光柔和地灑開,映在樹夕鶴臉上。
墨致坐在床邊看著他,伸手把被角捏好,站起身,領著福瑞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