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墨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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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會皇仗便行至眼前,路將軍忙下馬請安。司徒弘不緊不慢地從馬車裏出來,立刻有侍者拿著腳蹬子擺好,伺候皇帝走下來。司徒弘氣定神閑,雖身著樸素便服,仍有皇家威嚴。
邁步上前,早有侍從把龍輦備好,伺候著皇帝穩步上車。
司徒弘上車,待進不進,一眼看見樹夕鶴站在楚天東旁邊。別人都要麼跪著,要麼眼觀鼻鼻觀心地站著,偏他,大大咧咧地站著看他,鬼似的,還冒著那麼點。。。傻氣。
司徒弘心說他今兒個怎麼老出神,自己掀了門簾道:“你也來?”
樹夕鶴回過神來,忙搖頭擺手,意思您自個兒上去得了,我就別湊熱鬧了。這老與天子共乘難不成還共出癮了?
天子上了龍輦,楚天東把樹夕鶴領上後邊一輛墨色宮車,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進城。
話說皇帝進了宮,立馬換衣裳去了禦書房。其實按理說怎麼的也得休息半天,可誰知道他一進宮,就有內侍李永福急匆匆稟報,說右相黃玉儒在禦書房外麵跪了兩個時辰了。
“兩個時辰?”樹夕鶴先搭腔,一臉驚訝,“宮裏侍衛都不攔著?”
李永福早看見皇上身邊那一位神仙似的人了,看著臉生,可又跟在皇上身邊,也不敢問是何人。如今見他插嘴,也不知如何回答。
司徒弘倒一點沒有生氣的意思,像是習慣了。還給樹夕鶴解釋:“黃相三朝老臣了,朕許了楚相有事可以進宮,也不好攔著右相。”
樹夕鶴點點頭。
司徒弘揮手讓李永福去準備步輦,然後吩咐道:“樹夕鶴你隨朕去,也見見朕的這位右相。天東你去說給外麵,傳墨致來禦書房見朕。”
“是。”
別人倒罷,樹夕鶴聽見墨致的名字驚了一驚。
原來劍莊是與朝廷連著的?怪道江湖與朝廷這麼多年相安無事,原來江湖裏最大的勢力劍莊是為皇帝辦事的。
墨家給皇帝辦事,那司徒弘能知道自己,又被攛掇地來找自己,也就說得過去了。
好個墨致。。。
想罷又看了一眼司徒弘,看他優哉遊哉,連多看自己一眼都沒有,心說這皇帝竟是一點人情都不肯賣給墨致,絲毫不替他遮掩。
司徒弘這邊打發人走了,那邊就有宮娥上來給皇帝換身衣裳。司徒弘站著張開雙臂讓宮女服侍,發現樹夕鶴還站著不動,也不知道又在想什麼。
司徒弘笑了一聲,衝樹夕鶴說:“你也來換?”
樹夕鶴猛醒過來,才發現皇帝站在自己對麵脫衣服。。。
大窘之,躬身告罪,揉揉腦袋下去了。
司徒弘見他有趣,不禁又笑了兩聲。
劉永福弓著身子進來回,說都準備妥當了。
司徒弘點頭,然後吩咐:“去外邊把樹夕鶴領到偏殿去,換身幹淨衣服,這在宮裏就別一身白的。”
“是。”
司徒弘打理好了,再在宮女手上喝了碗茶,才邁步出了內殿。看見樹夕鶴也才換好衣服,跟著劉永福走過來,一身墨綠道袍,博帶束之,暗紋印花,厚重嚴肅,交領的領口露著白色襦袢的邊,上是翡翠蓮花冠,又增風流,可謂白璧無瑕。
司徒弘點點頭,讚道“劉永福做的不錯。”
劉永福躬身謙讓:“是樹先生底子好,穿什麼襯什麼。”
司徒弘笑而不語,樹夕鶴卻是許久不曾這樣穿著了,見司徒弘想讚他,死都不肯直接說,心底一笑,也不吭聲。
待準備妥當,天子擺駕禦書房。
他們到時,黃玉儒還在那跪著,老爺子年逾花甲了,頭發胡須全白,跪了這兩個多時辰麵色不改,腰背挺直,樹夕鶴不禁感歎,若自己衰老到這份上,指不定在哪躺著,哪有這般好身體。
黃玉儒看見皇上來了,忙掉個頭跪下,口呼萬歲。
司徒弘上前扶起黃玉儒,無奈道:“黃相何苦刑己如此?叫朕如何?”
一麵說,一麵撤了手,隻讓劉永福好生扶著走,自己領著樹夕鶴走進禦書房。
黃玉儒心知司徒弘不滿,進了禦書房又要跪,司徒弘止住,讓劉永福伺候坐下。司徒弘隻留了劉永福在書房裏伺候,樹夕鶴一進書房就自發自覺地找地方坐下了,黃玉儒不滿地瞪了樹夕鶴一眼,但礙於司徒弘沒說話,他也就沒說話。
待茶都上好,司徒弘才慢悠悠開口,道:“黃相跪著這禦書房,可有什麼收獲?”
“回皇上,老臣心知皇上素來愛惜忠臣,定不會不顧老臣性命,遂放手一搏。”
“哦?”司徒弘端起茶碗,眼睛也不看黃玉儒,“那今後豈不是黃相往哪兒一跪,朕就得奔哪兒去?”
“皇上!”黃玉儒大驚,站起來跪下,呼道,“老臣絕無欺君犯上之心,有的隻是一片忠心,老臣聞得皇上受人蠱惑,脫離路將軍保護,微服私訪,陷天下於不安,這才趕來驚擾聖駕,有意勸諫!”
黃玉儒音調鏗鏘,擲地有聲,一句話說完禦書房內好似仍有餘音。司徒弘聽完,並不馬上回答,禦書房裏頓時寂靜無聲。
李永福垂首站在司徒弘身邊,忽聞一聲輕笑,輕得不能再輕,也就是自己老奴才耳力好,聽得見。抬眼一看,竟是樹夕鶴看著老丞相,嘴角還留著笑意,不禁多看了兩眼。目光一轉,卻發現司徒弘正在看他,目光冷冽,劉永福大驚,心知糊塗一時,不該亂打主意,忙垂下目光,心想怎麼讓皇上忘了這茬才好。
司徒弘這才開口,平淡道:“黃相起來吧,你那一片赤膽忠心,朕領了。可朕怎麼就陷天下於不安了?”
黃玉儒臉色緊繃,一副強硬態度,說話的時候稀疏白胡須都在抖動。
“皇上一身牽動天下安穩,如此置自身於不顧,任意而為,如何不是陷天下於不安?如何不是有違聖訓,有悖祖宗教誨?”
“你!”司徒弘麵露怒色。
“忠言逆耳,皇上若是有氣,老臣大可跪著這副老身板給皇上出氣,任憑打罵,也不負先帝囑托!”
司徒弘登時摔了茶碗,碎片從黃玉儒俯著的腦袋旁邊彈開,黃玉儒動都不動一下。
劉永福見摔了茶碗,連忙跪下,請皇上息怒,眼角瞥見樹夕鶴,卻見他仍安然坐著。
司徒弘麵沉如水,年輕的皇帝恨透了這幫老頑固,卻又無法,他知道這幫人雖頑固,但忠心不二,稍有差池人心便寒。
禦書房內又是一片寂靜。
樹夕鶴歎了口氣站起來,看了司徒弘一眼,然後對黃玉儒說:“黃相,樹某可否問一聲,神棍黃韋愨是你何人?”
黃玉儒沒料到這時候這麼個人會問一個這麼不搭界的問題,有點愣住,老實答道:“黃韋愨乃老臣祖父。。。”又停住,心想剛才恍惚聽見“神棍”二字,可當今有誰敢當自己麵,叫開國第一相黃韋愨叫神棍?肯定是自己聽錯了。
樹夕鶴笑了笑,心說果然像,脾氣性格一模一樣:勸不成就逼,逼也要逼成。
“大齊開國,祁帝由西北進京時,三軍前誓師說過的話,黃相記得幾句?”
“這。。。夫列國這相征伐也,順天心者勝而存,逆天意者敗而亡。。。”
“不是這句,往後。”
“。。。爾尚輔予一人,致天之罰,予其盛汝。爾無不信,朕不食言。”
“那麼,黃相可否告訴樹某,天下蒼生如今‘盛’否?”
黃玉儒胡須一抖,“自然!”
“那黃相可知民間炭木怎賣?”
“。。。。。。”
“油鹽幾何?糧布幾何?春有幾日水,秋有幾日霽?”
“老臣不知。。。”
“先祁皇帝在天地日月前起誓,今汝位極人臣,不明世道,不曉蒼生,卻還要責問皇上微服私訪麼?”
黃玉儒頓時失色,伏拜司徒弘,口呼:“皇上,臣罪該萬死!”
司徒弘見樹夕鶴一個接一個給黃玉儒扣大帽子,把他給逼的無反駁之力,雖是初見黃玉儒,對付起來,倒像是經驗豐富,心裏爽快。
上前扶起嚇壞了的黃玉儒,和藹地說:“黃相不必驚慌,朕心知黃相忠心耿耿。”
說罷,故作嚴厲道:“樹夕鶴,衝撞了黃相,可是你無禮了。”
樹夕鶴對黃玉儒躬身作揖,道:“樹某口不擇言,還望黃相包涵。”
黃玉儒現下已是汗涔涔了,哪還談什麼包涵,隻顧著向皇帝表明忠心,千萬別在皇帝心裏留下梗啊。
司徒弘極盡本分地寬慰了黃玉儒好一會,又十分親和地問了些家常話,才讓他的心稍安定,退下去了。
黃玉儒一走,司徒弘便爽朗大笑,指著樹夕鶴半天說不出話來。
樹夕鶴也輕笑著,道:“皇上這下可解了鬱結?”
“可解了,樹夕鶴你對付起黃相來倒是得心應手。不過有些話卻是說錯了。”
“說錯了?請皇上明示。”
“天地萬物各司其職,風者禦風,雨者禦雨,方能風不傷林木,雨不折禾苗。民間商賈之事,自有戶部管轄,農墾節氣,自有司農卿,若一油一鹽皆要朕的丞相來操心,那大齊豈不是無人可用?”
樹夕鶴點頭,看司徒弘的目光裏多了些讚許,卻又笑而不言。
司徒弘看他不說話,便問:“怎麼了?”
樹夕鶴淡淡地開口,道:“沒有,隻是覺得眼前的皇上和草民在進京前看見的那個,不太一樣。”
司徒弘聞言,盯著樹夕鶴看了一會,眼裏時暗時明。
最後司徒弘重又坐下來,嘴角帶笑,看著樹夕鶴,說道:“還自稱草民?朕不是已經封了你翰林學士?”
樹夕鶴一驚,“這難道不是隻一時逢場作戲?”
司徒弘笑了笑,說:“朕哪來那些神氣逢場作戲,君無戲言爾。劉永福,傳朕的旨意去翰林院。”
“是。”
樹夕鶴聞言,隻得跪下,道:“臣遵旨。”
劉永福剛出去,就有近侍進來稟報:中書令墨致覲見。
樹夕鶴蹙眉,原來不僅有聯係,聯係還不小,這官都做到中書令了。
這方想著,那邊墨致已經進來了。不似樹夕鶴常見的俠士模樣,一身長安竹紋藏青朝服,束發戴冠,妥妥當當。
走進來,沒料想樹夕鶴也在,好端端坐著,頓時心慌起來,卻又不能表露,隻得穩穩當當行了君臣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