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寡婦家的小閨女有些靦腆地朝紅菱娘的身後退了兩步，自始至終都沒敢抬頭看我一眼。
    這孩子的長相並不漂亮，在江南水鄉這樣的地方，愣是能吹出一臉村姑紅來，可見從小是吃慣了苦的。
    小小年紀，就被自己的親娘送到別人家作童養媳，這樣的命，絕對算不上好吧？
    怪可憐的！
    “娘，小栓兒是你兒子，不是我兒子！他要娶親，你等我拿什麼主意？父母之言，媒妁之命。你說娶就娶唄！”
    何況我又不是真正的池紅菱，哪裏會管他們家的閑事兒啊！
    “好！好！好！那這門婚事就這樣訂下來了！丫頭，快，給你大姑姑見禮！”
    大姑姑？雖然我知道，這個時代的女子對人的稱呼，好多都是比著孩子的輩分叫的，可這稱呼怎麼聽著這麼別扭呢？
    “丫頭給大姑姑見禮了！”
    小丫頭竟然要給我下跪磕頭，嚇得我趕緊伸手一攔。
    “你以後就是我的弟媳婦了，咱們平輩，你給爹娘磕頭就好，用不著對我行這樣大的禮。”
    我又不是皇親國戚，用得著這樣嗎？
    “那個…………紅菱，你看，這孩子都給你見了禮了，你是不是也得……意思意思？”
    紅菱娘擠眉弄眼地朝我使眼色。
    噢！怪不得這婚事等著我回來定，原來是想讓我拿見麵禮？紅菱娘不愧是拜金的娘，什麼時候也忘不了占便宜。
    好吧，她都這麼說了，我什麼都不拿，倒像是我小氣了。
    今天回門，帶來的禮品都是邵家準備好的，我能有什麼東西當見麵禮？
    我隨手在頭上一摸，摸到了一根金鑲玉攢珠的簪子，順手摘了下來。
    可是，還沒等我開口說話，問竹就不願意了。
    “二少夫人，這金鑲玉攢珠簪子可是金貴東西。您隨隨便便拿它做了人情，我這當奴婢的，回去了可不好交代。
    知道的說您拿著金貴東西在自己娘家做人情了，不知道的，還要說我們這些奴婢私下裏偷偷買了，換銀子自己花銷呢。
    何苦讓我們這些下等人背這樣的罪名？”
    問竹一番搶白，讓我拿著簪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之中。
    “少……少夫人，這位姑娘說得對！這東西太金貴，給這賤命的小丫頭用，不怕平白折了她的壽，她承不起這樣的恩情。
    您就隨便給她一朵絹花，也就夠她戴一輩子的了！”
    紅菱娘也是個懂眼色的人，知道那支簪子無論如何也落不到她的手上，趕緊改口要我頭上戴著的絹花。
    “也好，我今天出來，並不知道這件事情，也沒有提前準備，以後找機會另外補你一份禮物好了。反正今天也就是見個麵，又不是你們小兩口正式成親，用不著太隆重。”
    我把簪子交到問竹的手上，讓她幫我重新戴好，又摘了一朵白玉蘭造型的絹花下來，交到小丫頭手上。
    “我聽著娘這麼半天一直叫你丫頭丫頭的，你自己的名字叫什麼？”
    小可憐搖搖頭，表示自己沒有名字。
    “她一個窮人家的小丫頭，哪來的什麼名字啊？姑娘你真會說笑！”
    紅菱娘在一旁接口道。
    “這就是娘您的不對了，您可是有兩個兒子的，將來就會有兩個兒媳。難道您都丫頭丫頭的這麼叫？那還能分出哪個是哪個嗎？
    送你一朵絹花，我順便給你起個名字，就叫絹兒吧！你喜歡嗎？”
    小可憐的嘴角上掛上了一絲欣喜，連忙點了點頭。
    問竹在我身後小小的冷哼了一聲，表現得相當不屑。
    紅菱娘看看我，又看了看問竹，一臉欲言又止的樣子，緊著朝我使眼色。
    她這是有什麼話想要對我說，卻礙於問竹在場，說不出口吧！
    嫁出去的女兒回娘家，跟自己的親娘有體己話要說，本來是理所當然的。可是我無論如何也跟紅菱娘親昵不起來，真是頭疼。
    “問竹，難得今天出了大宅子的門，我這兒有點兒小錢兒，你拿了出去，看看街上有沒有什麼新鮮玩意兒，買回去玩兒吧！”
    我從袖子裏掏出了一個小銀元寶，遞到了問竹的眼皮子底下，攆人的意思不言而喻。
    “謝少夫人賞賜！問竹出去了，等到天色擦黑的時候，問竹會同著府上來接您的轎子一起來接您的！”
    問竹早就呆不住了，她樂不得拿了銀子出去找茶樓吃點心呢。
    於是，問竹向我福了一禮，拿了小銀元寶，撐起油紙傘，轉身出去了。
    紅菱娘見狀，連忙借口讓絹兒給問竹送行，也罷絹兒攆了出去。
    *****
    “哎呦！我的傻姑娘！你有多少錢啊？出手這麼闊綽，一個丫鬟而已，你一次就賞她一錠銀子呀？你要是真的那麼有錢，還不如把那支金簪子給我呢！”
    外人都不在了，紅菱娘終於原形畢露，心疼起那個小銀元寶來了。
    “那個丫頭剛才說的話，您沒聽見啊？我頭上的簪子就一定是我的嗎？
    那大戶人家的院子裏有多少是非，您不知道啊！多少人攀著我呢，稍微有點閃失，立刻跳出一堆人來咬我。
    您就歇了這份心思吧！大房子都住上了，您還有什麼不知足的？那邊屋子裏還有一大堆邵家送來的回門禮呢，一會兒您自己到那裏麵去找找看，說不定也有些金銀首飾什麼的。
    都不是我說，那裏麵要是有金銀首飾，您是一樣也不會給絹兒戴的，還不都是您自己一個人的？還惦記我這根簪子呢！”
    真要是把簪子給了紅菱娘，回去了我的耳根子就不要想清靜了。
    “真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這才過門幾天啊，就一點兒也不向著自己的娘家了。我真是白白養活你這麼多年！”
    紅菱娘用力地拿手指頭戳我的腦袋。
    不過，戳了也白戳，我說的話，她都明白，那根簪子是說啥她也撈不著了。
    想到這裏紅菱娘有些泄氣，她一屁股坐在了我對麵的位置上，眼珠兒轉了轉，又想起一件事兒來。
    “閨女，我前兩天特地從城南的觀音院裏求了一張送子符來，你等著，我這就給你拿來！”
    屁股還沒坐熱，紅菱娘又起身顛兒顛兒地回自己住的屋子拿了一趟東西。
    “你可得好好收著，你生兒子可就指望它了！好好拿著，聽到沒有？
    怎麼樣，你現在有了沒？”
    紅菱娘神叨叨地將一個繡工粗糙的小荷包交到我的手上，裏麵還裝著一張鬼畫符。
    “娘！我這才過門幾天啊，就能有？還是說，你這鬼畫符隻要交到我手上，我就能有？這種事兒你急不來的！”
    真是讓人哭笑不得，就算有孩子生出來也是姓邵的，她著得什麼急？
    “什麼鬼畫符？不許胡說！觀音娘娘，她小孩子口無遮攔，有口無心，您老人家可別怪罪她呀！”
    紅菱娘雙手合十，趕緊向觀音娘娘告罪。
    “我不著急？我怎麼能不著急？隻有你生了兒子，你在邵家的地位才能穩固！等著邵家大公子、三公子娶了妻，生了子，就什麼都晚啦！
    你不著急？你不著急，將來讓你一個蹦子兒都撈不著，你就真的不著急了！
    我怎麼生出你這麼個沒正事兒的閨女來？就是像你老爹，一輩子沒本事！”
    紅菱娘恨不得代替我給邵家生出個兒子來，她才放心呢。
    截至目前為止，我和她說話的方式沒有半點引起她的懷疑，想來池紅菱在沒人的時候也是這樣和她娘說話的。
    我算是放心一點兒了。
    不過，這是因為池紅菱和她娘是一類人，我可以摸透她們說話的方式，要是讓我用同樣的方式跟紅菱爹以及她的兩個弟弟說話，恐怕就不妥當了。
    不行，我得趕緊走，趁著那父子三人還沒回來，我趕緊溜之大吉才是上策。
    “娘，我要回去了，二公子現在黏我黏得緊，片刻也離不開我的！”
    把文澈搬出來當擋箭牌。
    “你這就要走啦？不等你爹他們…………也好，回去了抓緊時間生兒子！！你爹那個老廢物見不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可是，邵家的轎子沒來接你…………”
    我跟紅菱娘真的不能再聊下去了，她時刻把生兒子的問題掛在嘴邊上，實在讓人受不了。
    “轎子沒來，就沒來吧，我又不是沒長腿！回頭他們的人來接我，你就說我不舒服，心裏堵得慌，想要透透氣，所以自己先走了。”
    我撐起一把油紙傘，自行邁出了屋子。
    不就是走幾步路嗎，整個臨塘城一共也沒多大點兒地方，還能找不到家嗎？
    “你現在是尊貴人啦，怎麼還這麼不自覺，想要走回去？要不然我讓絹兒送你回去？”
    紅菱娘亦步亦趨地跟在我身後，像是一隻老母雞。
    “不用了，你們留步吧！
    對了娘，那些禮品裏有布料，您回頭扯幾尺給絹兒做兩套新衣服穿。別讓人家一說好像咱們家窮得給兒媳婦穿打補丁的衣服，多丟人啊！”
    絹兒那小丫頭自己是絕對不會爭取福利的，紅菱娘也根本沒有打算過要善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