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蹙了眉，“沒想到你道貌岸然卻如此尖酸刻薄。”
    “我也沒想到小姐美貌脫俗卻如此表裏不一。”
    嘩，案幾翻倒，砸在他身上。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發抖。
    不知天高地厚，不會審時度勢，不……我沉沉地壓下心中的怒氣，心裏自顧自寬慰道，他和莫行一般，我無視莫行，再無視一個他又如何？
    房間裏溢滿了酒精的味道。與他大眼瞪小眼，片刻之後，我起身離開。剛走到門口就看見兩個奴仆慌裏慌張地拎著木屐趕來。
    “小……小姐，”他竭力控製自己的音量，“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事，”我迅速理好自己的情緒，微微往後麵一望，想著不殺殺他的銳氣，以後還怎麼服眾，於是又冷道，“以後他的飲食起居全部由他一人打理，不許任何人代勞。”
    “是。”一人應諾，又一人試探性地問道，“要不要小的代小姐收拾收拾他？”
    我盯著他，麵孔有些生疏，想是圖寵信，便冷笑道，“怎麼個收拾法？”
    他沒聽出我的畫外音，諂媚笑道，“收拾人的法子多了去，不知小姐想弄個什麼程度的？”
    身旁的人有的衝他擠眉弄眼，應該是一夥的，莫家族人則是一臉鄙夷，他卻全然不知。
    相形見絀，果然如此。
    我朝族人道，“你盯著他，此後一個月的活全交由他做。若是有人敢幫忙，並著罰。”
    轉身，不看那人垮下的臉色。
    走至風口處，又是寒風股股，頃刻間將我的氣怒吹的煙消雲散。我不自覺拉緊襟口，猛地意識到我此行的目的。
    該死，竟然被他攪亂了心緒。罷，他與莫桑的糾葛隻好以後再慢慢探明了。
    我輕輕歎氣，被人順的太久了，居然被他的三言兩語激怒。
    “小姐！”有人喚我。鬆野噼裏啪啦地跑來，腳步聲尖銳，刺得我耳膜發疼。他想起我的規矩，匆匆停下步履，取下木屐，抱歉一笑。
    “小姐……”
    “什麼事？”我露出優雅的笑來。
    對人對事，我向來分明。
    他撓撓頭，“沒，天涼了，小姐怎麼還不回去？”
    “要回去的，被你叫住，所以又灌了幾口風。”
    他發窘，慌忙說著對不起，解下外衣。
    “如果小姐不嫌棄，先披上這件禦寒吧。”
    我沉默。說實在話，我還真的有點嫌棄。他的衣服明顯透著一股汗水味兒。所謂男人的氣息，也真不過如此。
    鬆野見我沒接，又不拒絕，愣愣地不知如何是好。身後又傳來叫喚聲。
    “小姐，”筱月取了寒衣來尋我，“這麼冷的天也不加件衣衫，受了寒，少爺不得罵死筱月？”
    她一邊說教一邊為我披上衣服。
    “你倒惡人先告狀了，”我笑道，“不知那會兒是誰擅離職守會情人去了。”
    筱月羞紅了臉，低頭抿唇一笑，“哪啊，隻是遠遠看著而已。”
    “哦。”我別有用意地應道。
    她緋紅了臉，瞥見鬆野手中的衣服，眼明手快地在他收回之前撿起，嗅了嗅，皺鼻，“我的鬆野大哥，你好歹拿件幹淨點的啊，臭烘烘的怎麼穿？”
    她忽然發現新大陸般，“你……不會到現在都還沒沐浴更衣吧？”
    答案是肯定的。
    筱月為此笑了一整晚。
    唉，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上，筱月可真夠偉大。
    差筱月招來小小詢問了一番，她說無礙，隻是要歇下個把月。言辭間沒少歡快和遺憾，估計著以為我開槍失誤，沒了結他的卿卿性命，而平常想也是受了他不少欺侮。
    筱月在一旁隻翻白眼。
    我問，“你認為呢？”
    筱月沒聽懂我的話，我倒知道她是嫌小小聒噪，而不是明白我的心思了。
    入夜，頭腦莫名其妙地清醒，沒有絲毫睡意。
    鬆野打小在莫家寨長大，他父親是追隨父親的得力將士之一。自打老一輩在血戰中戰亡或年老歸西，他就秉承父命，成為新一任護衛首領，擔當起守護新寨主的重任，也算是個大丈夫，但麵對兒女私情則像個小孩。
    不過，這都無所謂，問題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我不喜歡他，隻因他的耿直忠誠，是莫桑的左右手，我才另眼相待。無論如何，有他在，莫桑的安全就多了一份保障，我則能安下心。
    莫桑呢？他想必也知道鬆野的心思，就像我明了筱月的心思一般，隻是，他……我笑，莫桑怎麼可能逼我呢？雖然長兄如父，婚姻取決於父母之命。
    翻身，我想起那個無名少年來。
    真真是個牙尖嘴利的家夥。莫桑怎麼就收了他進來呢？
    笑凝結，雙耳捕捉到細細的腳步聲。我屏息傾聽。
    一步，兩步……
    聲音很輕，不急不慢，但我能清楚感覺到有人在靠近，在向我的臥室走來。
    不是筱月的腳步。
    門，輕輕開啟。氣息漸近。
    我睜眼，反身回擊。
    那人的力氣很大，擋住我的手，卻無意傷害，迅速轉身離開。
    我驚訝地翻坐起身，心裏的不安放大。
    怎麼會這樣？那股味道太過熟悉，我知道，此時若叫人來徹查，揪出那人的機會會大些，可是……那氣味，分明是……莫桑！
    天蒙蒙亮，我便徑自梳妝。筱月端水來時，詫異不已。
    “小姐有事嗎？“
    我抿抿唇，不回答，匆匆梳洗完畢，起步出門。
    壓了一整夜的疑問恍然間串起多年的困惑。為什麼我的身上總是若有若無的有莫桑的氣息。昨夜的人是他嗎？如若是，又是事出何因？
    臨近門口，一支箭襲來，射在門框上。
    眾人嚇了一跳。莫桑急急丟下弓箭，跑來擔心地問，“可唬著了？”
    我望著他焦急的眉眼，輕輕搖頭。他鬆了口氣，側臉，衝守衛低吼，“如若再犯，族規處置。”
    守衛連連應聲，退出門。
    “怎麼了？”我問。
    莫桑看了看我，笑。
    “沒什麼。丟了些東西罷了。對了，今個兒早起，不會是來問安的吧？”
    “沒那習慣，”我直接潑冷水，轉向鬆野，“可以借你的左右手一用嗎？”
    鬆野愕然，繼而喜上眉梢。他跟著我離開，神情歡喜，也沒少扭捏。寨裏的人都隱晦一笑，換成以前的我，我是直接忽略。可今天實在沒有那種好興致，我瞪眼，將他們的笑容冷凍。
    忽然一聲長叫呼嘯而來。我冷了眼，寨子裏這般沒心沒肺的人還能有誰呢？
    待腳步近，我側身，聲音的主人撲了個空，但她顯然也猜知我會閃躲，折身就將我抱了個嚴實。
    她哈哈大笑。
    鬆野擰了眉，憂心忡忡，“別這麼大手腳，仔細傷了小姐！”
    紫蘇哼聲道，“就你把她當寶了，沒見我捂著怕化了嗎？”
    她說著又抱緊我。
    “喘不上氣了。”
    我悶悶道，紫蘇慌忙鬆開我，兩隻手利落地將我的衣服整齊，臉上仍是笑。
    很難想象這就是我們莫家寨的祭祀。可是這丫頭真會辯是非，分場景，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什麼時候可以瘋瘋癲癲，拿捏地很有分寸。
    正所謂“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也就她貫徹得最實在了。
    “先去我帷幄等，有事呢。”我說道。
    她撅了嘴，哼哼唧唧，“什麼事啊？”
    我沒有即刻回答，這事我自己都未分明，還是不說為妙。
    “去吧。”我淡淡答道。她見我不似玩笑，應了聲“好”，悻悻離去。鬆野浮了笑，但笑得早了些，盡落進紫蘇眼裏，反無辜受累，挨了幾拳。不知是鬆野心情太好，還是受慣了傷，越打笑意反而越重。
    紫蘇怪道，“打糊塗了。”
    我被逗笑了，紫蘇這才恢複笑臉，朝氣蓬勃地一邊跑一邊說“等你啊”。
    習慣性地隱了笑，鬆野見我變了臉色，慌忙也收了笑。我很想說，我沒有生氣，隻是我找不到傻笑的理由。
    “我哥，丟了什麼？”
    “沒，幾樣生活用品，不算貴重。”他小心答道。
    “哦，”我撫著櫻花樹，挪步，“僅此一次？”
    “這個不清楚，不過，依少爺今天的情景來看，應該有幾起了。”
    我沉吟，扯下一個花苞。
    “小姐……”鬆野回了性，略帶羞澀地喚道。
    我冷汗直下。
    真是……難以想象的模樣，一個大男人，也會似小家碧玉。
    “你可以回去了。”我下令。
    他顯然沒有想過我會在那麼多的客套裏挑了這麼一句來消遣，嘴張的大大的，發了個“啊”。他垂了眼，欲言又止，躊躇了片刻才不甘不願地離去。
    打發了他，我便自顧自思忖起山寨裏的人、身手、居心……不知不覺中，花苞在手心裏破碎，飄出淡淡的芳香。
    莫桑今日才動怒，那應該是某件重要物品被盜，但他卻不願透露，連我也瞞，那會是什麼？誰會有本事出入莫桑的房屋而不被人發覺？守衛雖可疑，但身手不濟，不似昨夜之人。
    同謀？自不會躲過鬆野的審查——難道，我驚訝，如果是他，那就危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