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莫放，回眸望，錯點冥譜調鴛鴦。
    
     “塵歸塵，土歸土。”
     莫措坐在冰涼的石階上，沉沉地說。夜色將他籠罩的溫柔，掩蓋了一頭黯淡的白發，月光勾勒出分明的弧線，依稀能瞧見年少的風華。
     我往嘴裏狠狠地灌了一口酒——這是莫措送我的上等女兒紅。酒的後勁很大，我暈乎乎地靠著木門，順著莫措的目光飄向很遠的地方。
     他給我講了一個故事，很離奇，然後笑著問我相信嗎。我很認真地點頭，相信。
     我相信是有一種愛，任那流年碾做塵，也能在無盡的輪回中絕望地堅守。
    
     送走了莫措，我提起筆，躊躇再三，眼蒙薄霧，記下了這個故事。
    
    
     鄧殆是莫措的青梅竹馬，這一點巷子裏的人從未懷疑。說到青梅竹馬，人們總是聯想到許多曖昧。但實際上，鄧殆是個纏人的家夥，至少在莫措看來。
     “莫措，我來幫你研磨！”聽那清麗的聲音，定是煩人的臭婆娘。莫措抓著頭發，甚是暴躁。一把揮開伸過來的手，“滾開！”
     鄧殆也不惱，繼續湊上去，“莫措，你是要找書嗎？站那麼高，很危險誒，我來我來。”於是，莫措插著腰，冷眼看著單薄的身影站在破舊的木椅上搖搖欲墜，粗暴地將她一把拽下，自己踩在椅子上，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莫措，你是擔心我嗎？就知道你是喜歡我的……”
     又來了，莫措翻找的動作頓了頓。這臭婆娘，每次盡會惹麻煩，還會說出這樣不知羞恥的話。他轉過頭，惡狠狠地說，“臭婆娘，我說過多少次了，我喜歡的是年家二小姐，不是你！還有，請你下次有多遠滾多遠，不要讓我看到你惡心的臉。”說完，他繃著臉繼續找書。
     身後沒有再傳來聲音，莫措有那麼點後悔，話是不是說的有點重了？直到第二天，鄧殆又眨巴著濕潤的鳳眼纏上他時，莫措深知自己的擔心根本是多餘，心裏僅有的一點愧疚也煙消雲散了。
    
     莫措算是個窮書生，差一點淪落到鑿壁偷光的境地了，幸虧鄧殆接濟，要不然他買不起紙也買不起筆。莫措本該對鄧殆抱著無限感激的，因為那個臭婆娘家裏也很窮，她常常為了幫莫措，弄得自己家吃了上頓沒下頓，順便挨上老爹的一頓毒打。但不知怎的，莫措對這個恩人就是無法好言好語。她太粘人了，根本比不上年二小姐，莫措每天都會發出如此感歎。
     這個年二小姐，是鄧殆的情敵。出身高貴，嬌嬌弱弱的，走路好比風拂柳，杏眼一瞥，不知會勾走多少魂。她是鎮裏最美麗的閨女，遲遲沒有嫁出。莫措不是個特別的男人，他也向往好似天仙下凡的富家小姐。可惜他生的不英俊，也不聰明，贏得二小姐的芳心比考上狀元還難，這點莫措是有自知之明的。但他就不明白了，自己一無是處，要什麼沒什麼，怎麼就被臭婆娘纏上了呢？
    
     鄧殆月下研磨，莫措燈下讀書，曾被鄰裏傳為佳話。但誰又知道這背後的光景。
     “莫措，墨研好了。”莫措抬頭一看，頓時氣結，的確是磨好了，墨水都滿出來了，滴得到處都是。
     “莫措，你在讀《詩經》啊，我也會背，聽著啊。關關雌鳩，在江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是關關雎鳩，在河之洲……”莫措為《詩經》滿臉悲涼。
     “無所謂啦。對了，你夜宵要吃什麼啊？我去燒。”
     “不用，收收你那份心吧。”莫措執著筆，一字一句寫得工整，頭也不抬。
    
     許多年後，莫措一想起那時的日子，還是會輕易流下淚來。他也曾追悔莫及，為什麼在悠悠流年裏，總是少了份坦然麵對的勇氣。
    
     每日重複這樣的場景，轉眼十來年也過去了。莫措背著包袱，惴惴不安地站在渡口。他不知道到了京城會麵臨怎樣的考試，若不金榜題名，這麼多年的寒窗苦讀都付諸東流了。別人臨行熱熱鬧鬧的，身邊圍著八姑六嬸，嘰嘰喳喳的好不感人。莫措望了望自己身後，空無一人，除了哭得毫無形象的鄧殆。她兩眼一抹，抽抽嗒嗒地說，“莫措，終於可以離——嗝，開——嗝，我——嗝，了——嗝，你很，嗝——高，嗝——興是吧。沒關係——嗝，考不上——嗝，也沒關係，千萬記得——嗝，回來找我——嗝！”
     最後一聲嗝打得特別響亮，莫措嫌棄地看了她一眼，暗想，我就等著今日逃得遠遠的呢，鬼才會來找你。這樣想著，卻也莫名其妙濕了眼眶。朦朦朧朧間，以往看不順眼的鄧殆竟出奇的美麗起來。莫措這才發現，原來這個臭婆娘十年蛻變，早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樣子，動作大膽豪放，倒也增了幾分特別。莫措頓時傷感，為暫時見不到年二小姐了，也有些許是為身邊少了這個纏人的家夥，雖然他絕不會承認。
    
    （晉江首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