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所以你一直在騙我？”
    程千風愣了許久才終於能說出話來，他想不到瀾英與戒塵竟然一直是這樣相處著的。
    他突然感覺到很嫉妒自己的師兄，若是中蠱的那個人是他，而不是身為出家人的師兄。能夠夜夜麵對瀾英的身體，他一定……
    瀾英聽見程千風這樣問就皺起了形狀優美的長眉，晃著承在扶手上的手對程千風搖著頭說：“這不算騙吧，隻是不想多生事端。”
    是嗎……確實若是讓別人知道的話，會惹出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可是，一想到瀾英竟然一直有這樣的事情未曾告訴過他，他就感覺到渾身發寒。究竟他還有多少事情瞞著他？
    晚上還在想著瀾英絕對不會騙他的自己是不是太傻了？會不會其實他真的還與魔教有關？
    “瀾英……你還有沒有什麼瞞著我的？”
    “瞞著？沒什麼啊……不過就是這個了。”瀾英覺得程千風的說法很奇怪，就算有什麼也很正常吧，他又沒必要事事告訴程千風。
    瀾英將手靠在扶手上撐著頭，撇了撇嘴又想，又不需要像對戒塵那樣對程千風。
    接著，房間裏的三人都沒有繼續說話了，都是沉默著。
    瀾英是沒什麼想說的了。子時也過了，雖然有些睏，但現在他也不急。戒塵則是沉默著等待程千風消化與接受這個秘密。
    而程千風卻是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瀾英瞞著他的這個巨大的秘密讓他心頭十分沉重，那種不知道該怎麼麵對瀾英的感覺更加濃重了。
    程千風看著瀾英與戒塵，回憶起他們走過的一路。突然他覺得坐在這裏的自己似乎是很礙事的。
    他怎麼那麼蠢一直沒能注意到他們兩人之間那種默契呢？居然現在才恍然大悟！他該慶幸嗎？若不是師兄是出家人，恐怕他與瀾英早就……
    除了這些感慨，恐怕更多盤繞在他心頭久久不散的是各種負麵情緒了。嫉妒、懷疑、憤怒、惡毒……嗬嗬，程千風苦笑了，為了不讓自己扭曲的臉嚇壞瀾英，他還是快走吧！
    待程千風走後瀾英與戒塵總算有種送了口氣的感覺。
    “我越來越覺得千風兄很奇怪了……”
    “……”
    戒塵知道為什麼瀾英覺得程千風奇怪，他已經看出來程千風喜歡瀾英了，可瀾英卻毫不知情。
    不過他也沒有告訴瀾英的必要，若是千風想讓瀾英知道他的心意，便該自己去告訴瀾英。他現在擔心的隻是千風以這種心情知道了他們所中蠱毒之事，會不會為瀾英帶來什麼不利的影響……
    “嗬嗬，被人知道秘密的感覺如何？我的小瀾英……”
    突然第三個人帶著多年前曾有過的親昵語氣出現在了瀾英房中。
    正是瀾英許久未曾見過，卻一直在為瀾英製造煩惱的紀和雲！
    “師兄……可惡，都是你幹的好事！你其實是姓魏！”瀾英一聽見紀和雲的聲音就從太師椅上跳了起來。
    “沒錯，原本我是姓魏……瀾英，你跟我想的一樣聰明，什麼都猜出來了。”
    戒塵一看見紀和雲就呆愣了起來，紀和雲給他一種異常熟悉的感覺。而一旁因為紀和雲的出現而激動起來的瀾英則還未能注意到戒塵的異樣。
    “程儻當年鎮守在湖州，根本沒有去對你家做過什麼！你有必要這樣咬著程家不放嗎？”
    “哼！瀾英，你太天真了。”紀和雲嘲笑的對瀾英說道：“想要聽個小故事嗎？”
    紀和雲沒有等瀾英回答就自己繼續說了下去：“當年的蘇州魏家家主，有一位美麗的紀姓妻子，正是我的母親。我幼時有算命先生說我成年之前需隨母姓，方可安然成年，否則必有血光之災。”
    “事實上真是如此，在我十二歲那年被兩個外地來的人口販子在魏府附近擄走。那兩個人聽聞我並不是姓魏，便認為我隻是一般人家的孩子。便也不再擔心擄走的是魏家的孩子，而會被當年在江湖上有名的魏家報複。”
    紀和雲懷念的笑著繼續說：“後來，瀾英你也該知道了，我被師父救了。在那之後，便知道了魏家在我被擄走的當夜就慘遭滅門！”
    瀾英不知道紀和雲還有這樣的往事，但是即便是這樣，也不說明程儻便是他的仇人。
    瀾英沒能注意到的是，戒塵這個時候的表情已經越來越吃驚了！
    紀和雲又繼續說道：“我想你應該很疑惑，為何我知道程儻當年鎮守湖州，還能肯定他害了我的家人吧？”
    紀和雲嘲諷的開始說起了自己調查出的真相：“當年湖州叛亂，程儻那老賊奉皇命鎮守湖州。且當年皇帝要求程儻尋得叛亂軍所有的一件寶貝，玉貔貅。但事實上由於程儻在應對叛亂軍時完全無所顧忌，結果皇帝要求他尋得的寶物被那老賊自己打破了。他為了掩蓋實情，便打算找到另一塊靈玉來打造一個一摸一樣的玉貔貅。”
    “難道……”
    “嗬嗬，不錯。他決定要搶的那塊，正是我魏家的家傳寶玉！於是他便暗中離開了湖州，來到了蘇州，做下了那人神供憤的事情！”
    “……可是，即便是這樣，你殺了程儻報仇不就好了，何必要殺程千風還有對程千曉做那樣的事！”
    “我找了仇人多年，即便找到了當年僥幸逃出的老仆，也問不出仇人是誰。但那老仆竟然告訴我，那賊人不止搶走我家家傳寶玉殺我全家，還偷走了我魏家掌法。最可恨的是竟然還玷汙了我娘親！這也是為什麼我要對程儻那老賊的女兒做那種事情的原因……”
    紀和雲看著說不出話來的瀾英，繼續說道：“當初在雷雲山莊我在一直在跟著瀾英你，你們去感靈寺的那天也是。所以我才能看見程千曉拿出那塊我母親自小貼身佩戴的玉佩，才能知道原來程儻才是我的仇人！”
    “……”瀾英聽著，臉色愈漸冷凝。
    “我承認，當初我是氣昏了頭。也許我更冷靜的話，便不會對那老賊的女兒做這種事，而且也不會因為知道她喜歡你便一氣之下嫁禍給你。後來我才冷靜下來，開始去調查程儻十六年前的事情。這也是為什麼在你們看來，應該很快會再有行動的我卻很久都沒有對你們做任何事的原因。”
    瀾英冷著臉聽完這一切，他已經太震驚了，他簡直說不出譴責紀和雲的話來。
    他從小到大一直知道紀和雲是多麼的想要找到仇人，而他現在真的找到了，也正在實行他的報仇計劃。
    即便程千風是他的朋友，而他現在已經與紀和雲感情十分不好，他也覺得自己沒有對紀和雲說什麼的立場……
    瀾英突然又想起不離的事情，問紀和雲道：“你是不是認識赤水教的不離？”
    聽到瀾英這樣問的紀和雲，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很有趣的事情一樣：“是啊，她有求於我，便送了那隻海東青予我。你所中的蠱毒之事我也知道了。當初在雷雲山莊，我隻是以為你與這位戒塵師父共同中了什麼奇異的毒藥。當初還為了第二日能更好的達到目的，而對這位已經來到你房中的戒塵下了點無傷大雅的迷藥……”
    瀾英一聽到這個就來火，原來那個時候的戒塵會那樣觸碰自己都是因為紀和雲！
    “哼！”
    一直沒有說任何話的戒塵突然開口了，對紀和雲說道：“你娘的那塊玉，能給我看看嗎？”
    紀和雲雖然對戒塵的要求有些疑惑，不過還是拿了出來。
    “涅槃血鳳……”
    紀和雲一聽見戒塵輕聲說出這幾個字就衝向了戒塵身邊。
    “你怎麼知道這塊玉的名字！”不應該會有人知道才對！
    “我記得，我六歲出家前的名字，是叫方輯……十六年前在蘇州被少林方丈所救。”
    瀾英吃驚的看向了戒塵與紀和雲，難道他們是親戚！瀾英幾乎都快忘記了戒塵曾經說過的蘇州的事情了，沒想到……
    “嗬嗬……沒想到你還活了下來，方輯……”紀和雲臉上漸漸開始有了瘋狂的神色，想要更走近戒塵。瀾英卻搶先一步攔住了他。
    “走開！你不要以為戒塵會幫你報仇！不要讓他牽扯進這種破事裏！”瀾英擋在了戒塵與紀和雲中間。他太了解紀和雲了，他一看見方才紀和雲的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麼。
    紀和雲休想得逞！戒塵是不會幫他做這種事情的，戒塵隻要一直和他一起安安穩穩的就好了！
    “嗬嗬，瀾英不要擋著我們一家團聚。你沒有體會過滅門之仇的痛苦……”
    這時沉默的戒塵突然開口道：“我不會去報仇的，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
    紀和雲的表情變得扭曲，對戒塵猙獰道：“你過去與那程千風稱兄道弟是因為你什麼都不知道！現在知道你還要幫他？”
    “過去的事情與千風無關……”
    “無關？嗬嗬……”
    紀和雲突然感覺對現在這樣的戒塵恐怕說什麼都是多餘的，隻有讓他看見事實了。很快戒塵所以為的好師弟就會做出傷害他現在最寶貝的瀾英的事情了！
    現在的程千風可已經不是什麼好東西了呢……你們很快就會知道了！
    瀾英隻見紀和雲的臉色突然平靜得怪異，疑惑的聽紀和雲帶笑的說：“哼，今日便就這樣吧。要知道區區一個程千風對我而言輕而易舉，你們就好好的提心吊膽保護他吧，我親愛的表弟與師弟……”
    紀和雲說完便要轉身就走。
    “你！等一等！”
    “瀾英，算了……”
    瀾英神色複雜的轉臉看向戒塵，今日一夜就發生了太多事情了……
    該死的，方才紀和雲並沒有說他為什麼要讓程千風知道蠱蟲的事情。還有戒塵，方才他那麼容易就走了，絕對是還打算對戒塵做些什麼的！
    “戒塵，不管紀和雲想你怎樣，我都不會讓他得逞的！”
    戒塵摸了摸如同炸毛的小貓一樣的瀾英的頭，對他安撫道：“沒事的，過去的事情了。不過明日最好提醒千風小心，至於程家過去的事情，沒有對他提起的必要。該知道的時候自然便會知曉。”
    瀾英想起戒塵幼時所經曆的許多，很是心疼。
    五歲就父母雙亡，六歲又被程儻重傷，慘遭滅門。現在他們還住在仇人的家中，要是讓程儻知道了戒塵過去的身份，不知道會不會做出什麼傷害戒塵的事情……
    “嗯……我知道的。不過戒塵，我們不要再住在程家了。也許你不介意，但是我沒有那種修為！我可受不了住在一個害這樣的人家裏！明日提醒過千風兄了我們就去找李子喬赴約，然後就離開洛陽不再來了……”
    “嗯……也好。”戒塵也總覺得繼續留在程家，恐怕千風總有一日會對瀾英不利，還是早日離開的好。
    兩人回了床上後，瀾英蹭向戒塵的身上有些神秘的問：“戒塵……你需要趕回少林寺嗎？”畢竟洛陽離嵩山其實挺近的。
    “不必，當初離開雷雲山莊時方丈便說讓我在這江湖上多遊曆見識一些，若是無事不必回嵩山。”
    瀾英一聽就興奮的趴去了戒塵身上，笑得很是開心的又繼續問道：“不如跟我回去我長大的山穀一趟，反正離開洛陽我們也沒事了，我好久沒回過去了……”
    看見又恢複神采的瀾英，戒塵也被他感染，擁著瀾英的身體答應了他。
    第二日。
    戒塵與瀾英在程千風出門去校場前找到了程千風，並沒有提起昨夜見過紀和雲的事情，隻是交待他需要小心。在那之後便是對程千風道別。
    程千風雖驚訝於兩人這麼快就要離開洛陽，但一想到明明當初是他將瀾英邀請來洛陽的，可如今他卻完全無法麵對瀾英，便覺瀾英與戒塵離開也是好的，或許對他而言正是需要眼不見為淨。
    在那之後兩人便來到了護國將軍府拜訪，李子喬很快出來迎接了他們。李子喬帶著兩人參觀將軍府上後不久，李子喬一向吃齋念佛的外祖母便請了戒塵去講佛理，李子喬便帶了瀾英回自己在將軍府的房間。
    “對了，子喬。今日我便會與戒塵離開洛陽，應該不會再來了。”
    “嗯？為什麼，洛陽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啊，你才來到不過三日。嘿嘿，要不別理戒塵了，我現在就帶你去看洛陽有名的舞姬……”
    “哈哈，免了吧。隻是我與戒塵是真的不該留在洛陽了，若不是約好今日來找你，我與戒塵此時已經走了。”
    雖然最開始與李子喬相識時有過戲弄他，但是相處下來才發現李子喬為人單純無城府，乃是值得交心之人。
    雖然程千風初時看似也是如此，但相處下來才發現並非那麼回事。相比起來，瀾英反倒更願意與接觸得沒那麼多的李子喬相處。
    “好吧好吧，這麼急幹嗎啊，本來還想多找你玩幾日的……戒塵應該是回嵩山吧？那你去哪裏？”
    李子喬完全沒有以為過戒塵會與瀾英一同上路。瀾英聽見李子喬的疑問，便想起昨夜戒塵說的不急於回嵩山，也就是說他們能一起去各種地方，不禁心裏十分期待。便對李子喬笑說：“不，戒塵不急於回嵩山，他會跟我一起四處遊曆。”
    李子喬也習慣於看見瀾英與戒塵一起出現，並沒有覺得任何不妥的地方，隻是有些羨慕的道：“你們感情真好啊，還能一起闖蕩江湖……爹爹都不讓我亂跑，出來了還得帶侍衛，也太不相信我的能力了！”
    瀾英想起李子喬被孟雲娘追著跑的事情，便調笑道：“嗬嗬，你一個人的話也太不安全了……”
    “呸！怎麼會！”
    李子喬自然知道瀾英指的是那時候他被人追的事情，他現在都搞不清那時候到底是什麼人要抓他。他也太冤啦！
    這時一個小丫頭走了進來。
    “子喬少爺，老爺讓您過去一下。”
    “嗯，好。你先去拿點點心來給柳公子。”李子喬答應後，又對瀾英擠眉弄眼道：“嘿嘿，我先過去一會老爺子那裏，瀾英你先在這裏等我吧。我去去就來。”
    “我要甜一些的。”瀾英一點不客氣的要求道。
    李子喬一聽就撇嘴了。“要求真多！”
    李子喬走後，瀾英就一個人背對著門口發呆。
    想起師父，想到戒塵，還會想到紀和雲、程千風……不過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已經不重要了，隻要今日跟戒塵離開洛陽，隨便去什麼地方都好，總之是要遠離這些破事。
    首先就是想和戒塵回去他長大的地方，想帶戒塵去師父墓前給師父看看……
    “柳公子，點心。”
    “嗯，謝謝……”瀾英並沒有看過去，隻是順口道了謝。
    接下來該去什麼地方呢？瀾英一邊思考著這個問題，一邊順手摸了一塊點心進嘴裏。
    嗯……味道還不錯。
    瀾英一向是偏好甜食的，在山穀中的時候自己也會做菜的，可是出來後都沒再做過了。雖說君子遠皰廚，不過以前做喜歡的菜給自己還有師父吃還是不錯的，以後還能做給戒塵吃……
    “嘖嘖……紀和雲說你雖然聰明，卻因為江湖經曆尚淺缺乏戒心，十分容易對你下手。沒想到果然是真的！這樣我可沒有成就感了……”
    什麼！這聲音？
    瀾英立刻轉過頭去，果然看見的就是穿著侍女服的不離！
    “你怎麼會在這裏！”
    “嗬嗬，怎麼隻是這種反應嗎？我還以為你會叫我為你去除蠱毒，或是問我為何會跟紀和雲聯手呢……”
    不離是比瀾英年紀小的，但神態卻似乎要老成許多，從她現在的老練語氣便可看出。仿佛從她現在的樣子，根本看不出當時在武林大會上的張狂少女的樣子。
    “我不認為你會那麼容易為我和戒塵取出蠱蟲，況且我與戒塵也沒有過……總之蠱蟲的事情我們根本不急。”
    不如說瀾英根本不想取出蠱蟲了，隻有靠這個蠱蟲，他與戒塵才能一直在一起。
    瀾英方才一見到不離的激動已經平靜下來了，繼續對著不離說道：“至於你和紀和雲在搞什麼，我也不想知道了。這些事情我們不想攙和，今日我就會跟戒塵一起離開洛陽，你們愛怎麼樣都隨便！”
    “嗬嗬，你已經知道了啊，看來你是見過雲姨了。果然夠聰明，這樣也能被你找到。不過，你恐怕是躲不開這件事了，甚至於，你今日根本無法離開洛陽……”
    瀾英聽到這裏再要做出反應已經來不及了，他隻覺得突然意識開始模糊，最後隻能感覺到自己倒在了冰涼的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