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了。
    第一眼看到他微笑著向我伸出手的時候，我竟會覺得因為多年殺戮被徹底汙染的心變得有一點明亮了，雖然隻是一點，卻足以改變我的命運。
    “讓我來救贖你。”他這麼對我說的時候眼裏出現一點空洞的清澈，在他黑煙縈繞著瞳孔的眸子裏，閃爍不定。
    “我……我髒透了。”我告訴他，然後縮回手，不用眼睛看他，餘光卻掃到他身後那張英俊明朗的側臉，那張臉也在那餘光看我。那是他的大徒弟，不像後世中描述那那麼剽悍，也不夠高大，讓人聯想到剛喝了一杯咖啡的午後，慵懶的斜倚在樹上，腳下印著一片草地的幹淨男孩子。
    我是從那個有咖啡的世界上來，過上了日複一日以殺人為生的生活，一切的願望和未來都是空談，因為我的生命根本是沒有保障的。不殺人，就被人殺。所以我早就髒透了。
    他不以為然的笑了：“這世上有哪一個人不髒？我也髒。但我可以救贖你，你也可以救贖我的。”他身後的大徒弟走上前將手中的衣物扔給我，對我說：“起來，去洗澡，然後換上。”口氣極是不耐煩。
    我有點不知所措的接過他給我的衣物，掩著身體，掙紮著從泥濘中站起來，渡步到河邊，整個過程中他一直是微笑著看我，他的徒弟走到他身邊。替他脫下外衣，放下手中的武器，然後扶他坐下，目光沒有瞟我一眼。
    走向河裏的時候我猶豫著，要不要跟他走，黑色的泥水在我浸泡在河裏的一刹那暈開，像極了墨水的顏色，我不由得失笑，原來，我已在殺戮中變成了這等汙穢之人。黑色的汙漬在水流的衝擊下一點點的淡下去，露出原本光滑白皙的皮膚。在河中的倒影裏，我第一次清晰地看清了自己的臉，或者說，看清了原本的白龍公子的臉。那是一張有些蒼白的麵孔，五官精致到令我自己也窒息……原來，真正的白龍公子是這樣一幅俊美的模樣。泛著淡淡銀灰色光芒的發絲沾上水珠，能形容的詞就隻有嫵媚妖嬈。
    我將手伸向後背，有些費力地搓著，一隻溫暖的手撫上我的後背，幫我輕輕地揉搓起來。
    “你該叫我幫你的。”是他。口氣平淡。
    我不敢回頭看他，他的手從後伸來，一把抓住我的手，
    我聽見他說“以前我就想，迷倒了海龍王的白龍公子究竟是一副什麼模樣。方才看到你，以為不過如此，又黑又醜，現在才發現原來我錯的離譜。你生的好看得很呢，即便是芙蓉花見到你怕是也要羞的。”
    我試圖掙脫開他的手，可是因為身心俱憊，竟使不上力氣。
    我說：“你還是放開我吧，若是這樣就叫救贖，那你們這些道貌岸然的神仙也實在是有愧三界。”
    他沒有脫衣衫，下了河裏，手依然不撒，顛倒眾生的麵孔又是微笑，他挑了挑眉：“白龍公子真是不領情。可我還是願意救贖你，你就坐在這裏。我幫你洗，這樣快些。”他說得很自然，口氣平淡的沒有一絲波瀾。
    我歎口氣，他撒了手。
    我收回被他握得有些紅的手，抱膝坐下。他洗的很輕，那些粘在我背上的泥漬被他一寸寸擦去，這一切結束以後，他扶我上岸，又為我穿好衣物。
    “你的衣服濕了。”我說，他看著我，目光如水。
    他那大徒弟的目光一直沒有挪開，死死地盯著他，仿佛我不存在似的。他的大徒弟從包袱裏斂起一件幹淨的衣衫，向他走去，為他脫下，又換上。在他無意中掃過我的一瞬，目光滿是驚愕。他拍拍徒弟的肩，對他說：“他真是個俊美的孩子，對吧，連你都被他的美震撼了吧。”他的大徒弟眼神有些慌亂的收回，很不自然。我注意到他項上的一圈鍍金鐵環，想來那前後一百年裏，他就是被這樣一件微不足道卻可以叫他生不如死的東西困擾著。我不由得心生猶憐。
    “你……疼嗎？”我指著項上問他。
    他轉過臉看我：“我叫悟空，你也可以叫我大師兄。”
    好了，他算是接受我了。一旁的玄奘一直安靜地佇立在那裏，眼裏印上了河裏的顏色。說什麼我很俊美，真正可令天地失色的，是他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