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暖還寒時候，醫官診斷出我身懷六甲，一番身子骨太弱，少動養胎，多進補藥扯出了兩年前那個無緣的孩兒。文叔一番大怒，好幾日對我置之不理，也恐怕我大意，每日隻是坐在我宮中批閱奏折，看我喝下安胎藥才揮袖離去，半點不欲說話的意思。我知他是真氣極了，氣我大意沒保住孩子，氣我沒有告知於他。
    郭貴人來過幾次，囑咐我好好安胎，同我談笑解悶。郭貴人是個極好相處的女子，一言一行都透著和氣，性子有男兒般特有的豪爽灑脫，對我也極上心的。我剛到宮中時候一切不習慣，文叔忙於政事時常應接不暇，郭貴人在吃穿用度上都照顧的很好，又和我談的來，一來二去大家便相熟。她是個很美的女子，不同於南方的嬌羞依人，北方女子的修長娉婷，落落大方。雖然小我幾歲，和著進宮早些時候，麵麵俱到的作風當真是大家調教出的，這些我誠然比不得。能有這樣一位佳人伴著打下江山，文叔自然十分幸運。
    我是越發懶倦了，懷上孩子後醫官囑咐這個不許那個不許，一點傷神的事都不能做，越來越戀覺。有時起來頭腦昏昏沉沉，思緒混亂，而且胃口不如從前，遇著喜歡的能吃幾口，不喜歡的惡心反胃，當真半口都難以下咽。開始芸香瞅著笑說我睡眠太多，正伴著懷孕初期的妊娠，倒也沒注意多少。時間一寸寸過，我這症狀越來越嚴重，頭痛難以抑製的時候冷汗直冒，有時半夜難受起來，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吐得一塌糊塗癱軟在文叔懷裏。醫官來了幾趟沒查出個所以然，甚至連吃食都一一翻查，仍無任何結果，文叔氣極的時候把一屋子的瓶瓶罐罐都砸碎在地，連著一眾人轟出了門。
    “我身子不好，反應大些也是正常的。”我將他緊蹙的眉頭平展開，凝視他湖泊般幽邃眸子，“你會生氣我很感激，因為你在乎著。可是我不要這樣的文叔！眼下局勢未定，朝堂上的事宜都處理不完哪裏可以再分心處理這個，我是個自私的女人，不允許我的男人三心二意，現在該你一心一意的事情就是政事！”
    “刁蠻的樣子怎的還沒有改！”他刮我的鼻梁，三分柔情將我攬進懷中，聲音卻沉了下來：“縱然得到這天下，有些話也隻能同你一人說，你明白嗎？”
    我默然，他繼續道：“現今江山初定，根基不穩，有些人卻是蠢蠢欲動了。這條大魚我便是把網放寬了去，看看他到底能翻出多少花樣。”
    “她這幾日來的頻繁些，旁敲側擊問了些事情，聽語氣想必是不知道的。”
    “哦？”文叔來了興致，莞爾笑道：“誰？”
    明知故問！我拉下他的手，點指寫出兩個字。
    “狡童！”
    “亂講，才不是孩童！”
    他捏住我的鼻子，一張俊臉湊近，“敢這樣反駁寡人都是要受懲罰的！”說罷便吻了上來。我鼻子被他捏著不放，唇齒被他堵住，一時間呼吸不暢臉蛋憋得通紅，聽見他嗤嗤地笑，很快離開了我，正欲調笑，忽然門外來報耿純求見。文叔即刻正襟危坐，麵色冷凝下來卻止不住快意，“收網了。”
    劉揚叛逆之心昭然若揭，文叔這步棋想必也是策劃許久，無論早晚，劉揚三兄弟定是逃不過一死。隻是眼前這個淚人，梨花一枝春帶雨的容顏著實令人憐惜。不知為什麼，總是願意盡力為她說些話的，一來感激她前些日子的照顧，二來相信她定然不知這其中的因果。事情文叔處理的極妥當，並無牽連郭家其他眾人，郭貴人依然深得榮寵，事也就這麼罷了。
    身子卻是越發不好，醫官開的藥聞見就嘔吐，根本喝不下去，郭貴人送來的小點心也是隻能吃下幾口，半夜裏也是吐得精光。更甚者出現了小產跡象，文叔整日整日伴著我不肯走，生怕我想不開，逼著我喝藥，吐了再喂，反反複複。
    白日睡得太多，夜裏了無半分睡意，拿了卷書籍翻看。一不小心看到昨日上表的奏折，大多都是在討論“皇後”。文叔同我提過幾次，隻是不甚在意地推脫過去，從沒想過這個問題。現下群臣眾議，大都是支持郭貴人，依著文叔的性子必然夾在兩難之中，難以抉擇。
    今夜星辰排遍整張天幕，春季來臨之時天氣亦沒有多少寒意，披著褂子像個孩童般悄然出了殿。屋裏焚了香，日子一長總是讓人忘記了花草樹木的味道，況且這段日子極少出門，乍然聞起植物的清甜，人頓時神清氣爽不少，渾身上下似乎被注入了新的力量一般，精神頭高漲，大半夜的竟無半分睡意。
    不知站了多久，寒意漸漸湧上來，怕感染風寒文叔又會喋喋不休地置氣，提起唇笑了笑這才回了殿內。文叔還在夢中，隻是睡眠不好，夜裏左右翻騰，有時半夜恍惚醒來，又極淺入眠，醫官開的方子他也是斷斷續續，來了我這裏我是必然煎給他，在別的寢宮時恐怕難想起來。
    次日清晨才又入睡，中午的時候被婉兒喚醒。這丫頭神神叨叨的，不情願地囁嚅道：“今早醫官大人把脈，郭貴人有喜了……”
    “這是好事，為何這般模樣。”
    “郭貴人這個孩子來的真是時候，才剛剛聽說封後的消息……”
    “休要亂說！”我打斷婉兒的言語，搖頭低歎：“有些話說了出去便會落人口實，就是爛，也要爛在肚子裏。”
    婉兒將午飯擺上桌後著了她帶人去道喜。半分胃口也沒有，不想讓他們大驚小怪，遣了到門口候著。頭腦昏昏沉沉，端起書看了兩眼，著實昏沉的厲害，字在眼裏開了花似的，一圈一圈看不真切。撫著頭假寐，腦袋裏像是灌了千斤頂，不安分地上躥下跳。迷糊著準備去床榻上躺一會，頭脹得厲害，身子歪斜著向前撲去，腿還沒來得及跟上，一個猛子絆倒在桌邊，人向前撲連帶著頭跟著搖晃，眼前一黑，昏了個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