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歸寧
    “剛才，我看到了，在前麵的密林裏——”一句話沒有說完，他忽然噤若寒蟬，因為他赫然看到宇文護正從林中走出，施施然來到他們中間。
    宇文護深深地看了雲舟一眼，雲舟強迫自己直視他的目光，身上卻覺得像被冰封，幾乎失去知覺。
    宇文護眼裏閃過一絲冷笑，走到武帝麵前，施禮問安，武帝欠身，嘴角一掀，眼裏卻毫無笑意，“堂兄，您回來了？”
    宇文護“嗬嗬”笑了，“托聖主之福，此行相當順利。特向皇上複命！”
    武帝答道：“真是有勞堂兄了，朕回宮後定昭告天下，表彰大塚宰功績。”
    “臣萬萬不敢當！”宇文護躬身作揖。
    宇文憲此時也過來見過大塚宰。宇文護笑道：“原來齊王也來了，咱們兄弟不約而同在此僻靜之地相聚，可不是比外麵賽事更熱鬧了！”
    宇文憲不滿他陰陽怪氣的調調，皺皺眉，“那麼大塚宰遠道歸來，不去看熱鬧，又來這裏幹什麼呢？”
    “嗬嗬，我剛才在這裏遇見多年未見的知交舊友，故此就在密林裏歡聚一番而已！”
    宇文憲嘲諷一笑，“大塚宰的知己定非尋常人物，堂兄大人，怎麼不請出來見見？”
    宇文護大笑，眼神無比陰騭，“皇上，齊王，你們不是一直都認識這位公子嗎？”然後走到雲舟身邊，伸手摟過他的肩膀，“雲兒，你難道沒有告訴陛下，我們之間的事嗎？”
    雲舟一把推開他，“你不要血口噴人！我跟你之間什麼事也沒有！”
    “大塚宰，你這話什麼意思，雲兒能跟你有什麼關係？”宇文憲幾步走過來，擋在雲舟前麵，逼視著宇文護，目光中噴出的烈火似乎要把對方焚為灰燼。
    “雲兒，雲兒？”宇文護將這詞在嘴上細細玩味，語調陰森而又曖昧，“你們都這樣叫他？看來他還不隻是我一個人的雲兒呢！”
    此言一出，雲舟像被尖刀刺中，晃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嘴唇咬破了，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沒有人再說話，空氣像凝固了一般。
    武帝在一旁慢慢地開了口，“雲兒，你剛才不是說自己在密林裏嗎？你到底在幹什麼？”
    雲舟眼淚一下子湧上來，悲聲道：“我一路跟著程雪衣走進密林，看到他和程雪衣密謀要行刺皇上……”
    宇文護語帶嘲諷，“雲兒，你的齊王沒有好好調教你嗎？你撒謊的本領比十年前還差多了，怎麼又扯到一個不相幹的人身上，剛才在密林裏隻有我和你，你看看自己這一身——哼哼！”
    雲舟一驚，這才發現自己鬢發淩亂，寬大的長衣很多地方已經被撕裂，一塵不染的白衣上沾滿了落葉和塵土。他又抬頭看看齊王和武帝，接觸到兩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升騰翻滾的是不盡的沉痛、怨怒、鄙夷和厭惡…。。
    心中猛的一痛，失聲喊道：“不，不要相信他，我沒有說謊！我跟宇文護什麼事也沒有！”
    武帝走到他麵前，聲音嚴寒如冰，“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最好說實話——你確定看到的真是程雪衣嗎？”
    “皇上，我敢發誓，我真的看到程將軍穿著一身白衣，一直走進密林，我不會認錯人！”
    “住口！夠了！”武帝怒極，忽然一掌扇過去，雲舟雪白的臉上頓時留下五道火辣辣的指印，嘴角已有鮮血蜿蜒而下。“程雪衣今天穿的是禁軍統領的玄衣黑甲，他在執行公務時從來不會穿白衣！還有，他一直待在我身邊，沒有離開過半步，他現在還在林外守著！這裏穿白衣的隻有你！”武帝搖搖頭，聲音沉痛而絕望，“我真是沒有想到，雲妃端方高潔，深得我敬重，她的親弟弟竟是這樣一個人！”
    “不——！”雲舟無力承受這樣的譴責，一下跪倒地上。他終於明白了，整件事根本就是一個圈套，宇文護不費吹灰之力就把自己推向深淵——居然還是借自己的手！
    他痛極而笑，神色淒絕，他明白，宇文護還不會這樣放過他，致命的一擊還在後頭。
    果然，宇文護又陰測測地開口了，“哦？皇上，難道他竟是雲妃娘娘的弟弟？這倒是出乎我意料呢！”他又走到雲舟跟前，伸手抬起他的臉，“嘖嘖！怪不得長得這般撩人，姐姐是母儀天下，我的雲兒更是豔骨銷魂啊，啊哈哈哈！……”
    他的話沒有說完，齊王已經拔劍相向，宇文護側身閃開，冷笑一聲，“怎麼了？堂弟，看把你氣的，我說的不對嗎？如果他沒有這張臉，你能把他留在身邊十年？你不就是貪戀美色，才沒有追究他以前做到的事，不是嗎？當你夜夜風光旖旎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兩個哥哥的冤魂在荒野遊蕩，血海深仇未報，死不瞑目啊！”
    武帝渾身一震，如五雷轟頂，十年前長兄閔帝和明帝被害一幕又清晰地浮現眼前，這是他十年來夜夜無法擺脫的夢魘，一日大仇未報，他一日都不會原諒自己。他一步一步地走到雲舟麵前，伸手將他拉起來，緊緊地捉住他的肩膀，鐵一般的十指幾乎要嵌進他的肩頭，武帝一字一句地問道，聲音冰冷而鋒利，像死神的劍：“你說——你究竟是什麼人？你到底是誰？！”
    雲舟笑了，笑得那麼雲淡風輕，再沒有絲毫瑟縮和恐懼，眼淚早已流幹，水晶般的明眸晶瑩纖塵不染。回頭望著宇文憲，綻放一張絕美的笑顏，“憲哥，你答應過我一件事的。”
    突然，他以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迅疾，擺脫了武帝按在肩上的手，轉身向宇文憲手上的劍撞去，宇文憲大驚失色，急忙收劍後退，已經遲了一步，長劍深深刺進了身體。
    他慢慢地倒了下去，殷紅的血瞬間染紅了白衣。
    臉上依舊掛著純淨甜美的笑容，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斷斷續續而又無比清晰的聲音說道：“我是誰？我就是你們那個血親仇人——十年前就該下地獄的凶手——迦夜！”
    然後，他輕鬆地閉上眼睛，寧靜在黑暗中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