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醫，你跟本宮老實說，皇上這病，到底怎麼樣？”雕梁畫棟下，高大厚重的木門緩緩關上，一個雍容華貴的中年女子慢慢步行，不知要去向何方，而身後的人卻是一臉惶恐。
    太醫院院判，這個學醫之人最夢寐以求的職位，李得任此職已是十年光景。然而，沒有哪一回他像今天這樣——答也是錯，不答也是錯。
    許久沒聽到回答，那女子停下了腳步，回頭看著他，嘴角噙著一抹不明意為的笑：“怎麼，本宮的問題，讓李大人為難了？“
    李得渾身一顫，頭低得更低了：“回娘娘的話，剛才微臣已經說過皇上無大礙，請娘娘寬心。”
    “哼！”華服的人冷冷地道，“李得，本宮可不是那麼好騙的。”說著，那女子似乎想起了什麼，目光變得迷離，“或許你忘了，能在後位上二十幾年安然無恙，除了身份，總還是有些別的吧？”
    “皇後娘娘！”李得不猶心驚，一下子跪倒在地，“臣不敢有所欺瞞，天家之事，臣亦不敢多言哪！”
    看來是問不出什麼了，隻能言盡於此。鳳潔歎了口氣，又邁著優雅高貴的步子慢慢走著。沒走兩步，鳳潔揮了揮手：“本宮知道了，李得，你下去吧。”
    “是！微臣告退。”恭恭敬敬行完禮，李得目送著那個母儀天下的女人離開後，又深深吸了兩口氣，方才匆匆離開了。
    昏暗的帝王寢宮內，服藥熟睡後的學全帝睜開了雙眼：“元光行，現在什麼時辰了？”
    聽到聲音的太監總管忙從偏殿走了進來：“回萬歲爺，現在約是亥時一刻。萬歲爺，您要用膳嗎？”
    學全帝搖搖頭，準備起身。元光行扶起了帝王，拿起衣服，伺候玉滄堯更衣。“去，把玉流雲給朕叫來。”穿好衣服，學全帝走到了偏殿後，如此吩咐道。
    元光行本想勸帝王多休息一下，可話到嘴邊，卻無意間看見玉滄堯陰沉的臉色，隻好把話生生咽了回去，回道：“是，奴才這就去。”
    “李得，你的意思是，朕最多隻有一年可活了？”
    “回皇上，從脈象上看……確是如此。”
    “難道，一點辦法也沒有嗎？”
    “這……皇上若肯讓玉王來看看，說不定，還能有辦法再延長一年半載。”
    “……朕知道了。李得啊，此事朕不想有第三個人知道，否則後果你是知道的。”
    “啟稟皇上，利王已到，在殿外候著呢。”元光行的話打斷了已到生命盡頭的帝王的冥想。
    輕輕揉了揉額頭，玉滄堯點點頭道：“讓他進來吧。”
    “是。”元光行答道，默默退了出去。
    不一會兒，玉流雲便走了進來，跪在玉滄堯的麵前：“兒臣參見父皇，不知父皇深夜召見所為何事？”
    玉滄堯扶起了這個與自己頗有些相似的兒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坐吧。”待兒子坐下，玉滄堯又道，“雲兒，你母後去世的時候，你才四歲吧？看看，多快啊！這一轉眼，十幾年就這麼過去了，父皇也老了啊。”
    今天的帝王似乎多了許多傷感，玉流雲心裏隱隱明白皇帝這麼晚找他來的用意了。於是，少年應和道：“是，那年兒臣的確才四歲。說實話，連母後的相貌，兒臣都已經記不大清楚了。”
    “雲兒啊，父皇最近常常夢到你母後，她問我怎麼那麼狠心，讓你們兄妹小小年紀就沒了母親的庇護。”說著，玉滄堯歎著氣，負手踱步，“自從朕廢了流泉這個太子之後，也常常思索，對你和流光而言，怎樣的安排才是最好。”
    來了！說了些廢話，終於到了正題上。玉流雲聽著這讓他內心起伏不定的話，表麵卻裝作一臉平靜，隻起身道：“父皇，身為一國之主，才華謀略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知人善任。在這一點上，二哥強我太多。況且，自古以來長幼有序。除開大哥以外，二哥最長。再者父皇，我認為二哥才華非凡，沒有人比他更優秀了。”
    玉滄堯笑著走到了玉流雲的麵前，道：“流光這孩子，不但天賦極高，而且深得你七叔的真傳，或許以後百年都找不出第二個來。隻是，他性子偏激，為人又冷淡。雖說經過這些年的磨練，有所改善，但我始終放心不下他。”
    “父皇，”不久前剛剛得到晉封的親王小心說著話，在這種關鍵時候，半點差錯都不能有，否則將前功盡棄，“兒臣也並非是全無私心的，兒臣也渴望建功立業，名垂青史。可是，兒臣從一些宮女太監的話裏隱約知道，母後一直都不喜歡二哥。所以兒臣明白，二哥從小就比兒臣和琉璃承受的要多。每次思及此，兒臣都心有不忍，不願與二哥相爭。”
    不知什麼時候，帝王已經坐回了高高在上的位子，輕輕頷首：“朕明白了。時辰也不早了，你出宮不方便，今晚就留在宮裏住吧。”
    “是，兒臣遵旨。”玉流雲起身一揖，恭敬地退了出去。
    夜風輕拂，玉流雲才發現自己早已冷汗滿布。直到此刻，他方才微微鬆了口氣。從今晚學全帝的態度來看，這太子之位，應有六七成的把握。隻是這對於自己而言，遠遠不夠。
    鳳棲宮中，燈光昏暗。
    鳳潔簡衣端坐，將手中的茶杯輕輕放下：“你是說，皇帝宣了玉流雲？”微微眯起的鳳目，說不出的寒意。
    “回主子，是。”皇後身邊的大總管徐寧，伺候這位主子也近十年光景，即使是太子被廢的時候，也從未看到那個鎮靜的女子露出這樣的表情。說不出的冰冷，說不出的怒意。
    “哼！看來，皇帝是鐵了心讓泉兒把這廢太子的名聲背一輩子了。”鳳潔連連冷笑，“好，好！夫妻這麼多年，到底比不上當年霜林河邊的驚鴻一瞥，一見傾心！”想到這裏，鳳潔隻覺心中怒火難耐，茶杯應聲落下。
    “娘娘息怒，保重鳳體要緊。”徐寧微微示意，身後的宮女立即上前打掃，徐寧又繼續道，“主子，您別急。萬歲爺叫三皇子過去問話，並非已經宣布太子人選，我們能做的還很多。”
    鳳潔長長舒了一口氣，笑著道：“一聽是那個女人的兒子，本宮就氣糊塗了。流泉這孩子也是，”說到自己的兒子，鳳潔不猶皺起了眉，“成天到晚不是花天酒地就是不知所蹤，盡做些得罪士紳貴族的事情，哪裏知道做娘的一個人在後宮的辛苦。萬一他要是爭不到手，有沒有想過，我們孤兒寡母可怎麼辦？”
    然而這話卻並沒引起徐寧的憂慮，他麵色平靜，揮手示意鳳棲宮的下人們都下去。隨後，又快步上前幾步，輕聲道：“耳目混雜，主子說話可要當心，讓什麼人抓住把柄可就不好了。”
    鳳潔“哼”了一聲，道：“姓許的那個賤婢生了兩個兒子，也不過封了個昭容而已，能掀起什麼風浪？”
    “話雖如此，但主子還是小心為好。”說著，徐寧露出了詭異的笑容，“不過說到底，也隻有二皇子和三皇子才是我們最大的威脅。二皇子無心帝位，難成氣候。隻要解決了三皇子，一切還不任娘娘說了算？”
    空曠的殿堂金碧輝煌，曾經她也有令君王不願早朝的情況，鳳棲宮的燈火也曾徹夜不息，然而現在一切都已過去。諾大的殿堂卻隻有她和徐寧，不知怎的，心中的軟弱呼地一下子跑了出來。鳳潔走下那個多少女子求之不得的後位，來到了徐寧身側，輕輕倚著他：“要是那年，我肯跟你一走了之，現在又何必忍受這寂寞孤單的日子？”
    “小潔，我許多年前都已經說過了——即使所有人都將你遺棄，我也始終在你身邊。”沒有用到敬語，徐寧神色動容，而心微微顫抖過後，徐寧還是不動聲色向後退了一步，“皇後娘娘，當年如此，現在亦然。”
    再沒有任何猶豫，鳳潔知道自己已無路可退。她點點頭，收起了片刻前的軟弱：“明天早上，本宮希望所有人都知道，玉流雲從昭陽宮出來。當然，也包括皇上。”
    徐寧亦斂起笑意，躬身道：“是，奴才明白，請娘娘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