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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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與人的相遇是為了什麼?為了與人相爭,為了與人相鬥。難道不是嗎?是誰告訴的你,昔日與你共同玩耍的同學其實是你升學路上的競爭對手;是誰告訴的你,如果不鍛煉自己的能力就會被人踩在腳下,沒有翻身之日?這一切都是所謂的師長們教給你的,但這卻與他們之前所說的友愛互助截然不同。對別人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這一點你早就知道,隻是為了你可笑的顏麵,你不得不擺出一副謙和的麵容以此來得到他人的讚揚。
人都是自私的,隻是此時的謝黎還沒有意識到。
那天他送蕭冥回家,站在小區的拐角處,看著蕭冥的背影漸漸隱沒在闌珊的路燈之下。他轉身離開,放緩腳下的步履。此時月已垂天,道路上隻有零星幾個人影。每當這個時候,他總是習慣思考一些僅僅屬於他這個年紀的問題。比如怎麼去報複那些打了蕭冥的學生。就算現在不去收拾他們早晚也會遇到。
回到家時已經將近九點。謝黎的父母今天不在家,家裏隻有他一個人,在這樣的環境中,往往能夠讓人有一個巨大的思想空間,以便理清所有繁亂的思緒,以及下定一個決心。他倒了一杯溫水,又從冰箱裏找出一包餅幹,進到房間內,從書包裏取出作業本攤在自己麵前,手中的移動鉛筆在紙上不斷滑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又從書架上取下輔導材料不斷翻看。如果說在這之前的謝黎是為了父母的表揚而學習,那麼現在的他一定是為了蕭冥和自己。雖然他不知道這個想法他自己的能夠堅持多久,但至少,今天是這樣。
無法變得強大,就不能擁有保護重要的人的力量。你隻有不斷努力超越重重障礙,掃清前路的泥濘才有成功的希望。人總是擁有所謂的占有欲,無論男女。正是因為有了這樣的欲望,人才會有野心,也才會有向上攀登的動力。隻是在這之下所埋葬的人卻又不計其數。而你卻無心這些。這與你並無關係,他們隻是你足下的墊腳石,所以他們命如草莽。
現在的謝黎想要在所謂的人生起跑線上多邁進一步,沒有終點的旅程,為何還要不斷的走下去?
今天兩個人一起回家的時候,謝黎向蕭冥要來他家裏的電話,想著晚些時候打過去。他看向麵前厚重的教科書,深深呼了一口氣,再次伏在桌案之上學習。窗外的月色不知何時隱去身形,尋不見蹤影。
蕭冥進到家門,隻有母親一個人,正斜倚在沙發上用遙控器換台。聽見門鎖轉動的聲音,下意識抬眼看過去,見是蕭冥回來,傾身將遙控器放在麵前的茶幾上,起身走過去幫蕭冥把書包從肩上卸下來。“今天怎麼這麼晚回來?哪兒玩去了?”母親雖然隻是平常一問,卻仍讓蕭冥微微一顫。
“嗯…今天班裏有點事,老師把大家全留下來了。”毫無水平的謊言,往往最能讓父母相信。
“是麼。”母親漫不經心的應了一聲,進到廚房把特意留下的飯菜端出來放在桌子上。“先吃飯吧,然後去寫作業。”
蕭冥點點頭,之前的經曆讓他在此刻都變得尤為小心謹慎。正拿起筷子,卻被母親拍了肩膀一下,心下一驚,揚手把筷子扔在桌上,向一旁縮了縮。
“怎麼了?”
“飯前去洗手。”母親坐回沙發上,又拿起遙控器。“以後記著點。”
蕭冥應了一聲,進到衛生間洗手出來,有些木訥的吃下晚飯,拎著書包回到自己房間。母親似乎不再介意當日自己發脾氣的事情,家人,總是會有莫名的契合點,讓雙方都擁有安心的感覺,不論彼此之間情誼是否淡薄。
他脫去自己的外衣,擼起袖子,胳膊上的印記隱隱泛著青色,周身帶著一股鈍痛,這樣的感覺,他第一次感受到,雖然他知道自己必然會麵臨這些,但當它們全部降臨的時候,一切都不似自己準備的那般,所有的心理準備頃刻間化為灰燼,一切的掙紮不過徒勞,而他能做的隻有等待他們離開的時刻。
書包仍舊掛在椅背之上,蕭冥卻無心寫作業,手指笨拙的翻轉著自動鉛筆,兩眼盯著課本上的字,腦中卻空無一物。
忽然自客廳傳來電話鈴的聲音,隨後聽到母親對著自己的房間喊“蕭冥,你同學電話。”
“知道了。”蕭冥拿起自己床頭旁的子電話,按下通話鍵。“喂……”
“蕭冥,是我,謝黎。”
“嗯……”蕭冥長舒一口氣。“嚇死我了。”
“嗯?沒事吧?你爸媽沒說你什麼吧?”
“沒說什麼,我爸不在家。”
“那就好。”謝黎頓了頓,似乎是在思考什麼。“明天開始,一起走吧。”
“一起走?”蕭冥一愣,雖然他不清楚他們兩家的距離到底多遠,但至少過來也要將近一個小時。“太遠了。”
“沒關係,你在車站等我。”
“可是……”
“我家這邊有車可以到你家那站。”謝黎又想到什麼,在蕭冥開口之前說:“被人看見也沒關係,有我在。”
“嗯……好吧。”
“放心吧,別怕,有我在,沒人敢欺負你。”
謝黎的聲音,在還是童音的時候,就有一種讓人感到安心的感覺,這種感覺,一直延續到往後很多年,蕭冥回憶起來時,依然如此認為。
第二天早起,蕭冥剛走下過街天橋,就遠遠看見謝黎站在站牌之下,晃悠著書包。他快步跑到站牌處,隻見謝黎露出潔白的牙齒,遞給他一根檸檬味的棒棒糖。“來得還挺早,檸檬味的,喜歡嗎?”
蕭冥接過糖,拆開糖紙塞進嘴裏,清甜的味道充斥整個口腔,他笑著點頭。
謝黎揉揉蕭冥的頭,壞心的揉亂平順的頭發。“你啊,害我等這麼久,明天早來些。”隻是他沒說,從這天起,天沒亮他就出門了。
你有沒有這樣的時候,心甘情願為別人付出,不求那個人是否心懷感激,不求回報,隻是為了看到那個人願望達成時的會心一笑?這之後,你覺得自己得到了整個世界。謝黎大抵上是這樣的一種感情。
“你別揉了,都亂了。”蕭冥扒開謝黎的手,自顧自的整理起來。
謝黎剛要再伸手過去,公交車開過來。伸出的手轉而握住蕭冥的手。“走了,上車。”轉身帶著他擠上公交車。
早高峰的道路上,車行緩慢,車廂內人多擁擠,幾乎處於人擠人的狀態。兩個人被擠到車廂的中間部分。兩個孩子在高大的人群中如此不顯眼,以至於在這樣的環境下,沒有人注意到他們,不斷擠了過來。蕭冥不斷靠向謝黎,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不敢看過去,隻得低著頭看著鞋子。謝黎握住蕭冥的手忽然鬆開,惹得對方一愣,抬頭看向謝黎。“嗯?怎麼?”
“過來。”謝黎扳過蕭冥的肩,側過自己的身子,將蕭冥拉到空當中間,靠在橫置的扶欄上,自己麵對著他,用身子護住。
蕭冥下意識的扯住謝黎的袖子,抬眼看了看周圍,鼻前縈繞著謝黎身上特有的味道。
“蕭冥。”謝黎微微低頭看著他,嘴裏含著棒棒糖,有些含糊不清。
“嗯?”蕭冥收回目光。
“下學期就要小升初了。”
“我知道。”他垂眼,微微側頭。
“你之前不是說,要和我考一所中學嗎?等我考上以後,我等你來找我。”
“嗯?”蕭冥一愣,一直以來,他都覺得是自己的一廂情願,縱然自己把謝黎當做最重要人的,但是對對方而言,自己不過是眾多朋友中的一個。但是此時此刻,他覺得,或許自己可能比其他人更重要一些。一瞬之間,他咧開嘴,笑著說:“嗯,等我。”
如果這個時候,我沒有小小的期待過能夠和你在一所學校,那麼在這之後,我不會如此努力學習,也不會和你再次相遇,那麼我們之間的一切,是不是就不會開始新的一頁?
這樣的生活,一直持續到暑假。每一天和謝黎一起上學,在路上聽他講班裏好笑的事情,和他擠在車廂裏的一角,嘴裏總是含著一根檸檬味的棒棒糖。中午休息的時候,偶爾會和他在操場裏聊天,會讓他從鉛筆盒裏拿出一根自動鉛筆借給自己用。放學的時候,就可以在班門口看到他已經等在那裏。在班裏同學各有不同的目光中離開學校,也在道口處會比賽跑步。有時會在等車的時候發現書包拉鏈壞掉,他會笨拙的想盡辦法來修好,但往往越來越糟糕。下車的時候,會站在站牌下邊,衝著他揮手,直到公交車繼續啟動,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為止。
往往這些樸實平淡日子,卻是往後最為讓人回味的。
隻是蕭冥不知道,在這樣的歡聲笑語之下,謝黎每日所付出的代價。老師在班裏告訴所有人,考試中的一分,相差的就是一個天安門廣場的人數。倏然之間,平日玩耍的同伴在此刻搖身一變成為了無法並肩而立的對手,不超過對方就無法取得更優秀的成績。每個人都變得自私了,班裏再沒有笑語,沒有人會在午休的時候拉著以前的朋友再到操場上玩鬧。所有的人都陰沉著臉,教室裏整日不間斷的充斥著自動鉛筆劃動的聲音,以及三位老師如同工作流水線一樣的無縫隙講課。就連和謝黎關係親近的白子楠,也沒有邀請他一同到家裏打遊戲。所有的孩子已經意識到一切似乎有些不同,但是沒有人知道哪裏改變了,或者是他們根本沒有心思發現,眼前的一切已經讓他們應接不暇。人心在漸漸改變,在這樣的應試考試之中,一切都不複從前。而這樣的代價,卻是在日後成長之中,必須具備的讓人痛心疾首又無法改變的事實。
秋日已去,冬不複來,春將遲暮。
八月底的夏意正盛,驕日刺目不可直視。整個暑假,謝黎沒有和蕭冥聯係過,蕭冥也沒有主動聯係過謝黎。他正忙於暑假的集中補習班,每日上課下課,如同開學一般。
暑假最後的一次補習班,老師依據學校期末考試的形式,安排一場考試,作為暑期集訓最後的成果。連考三科,總會讓人有一種大腦無法運作的感覺。周圍的學生相繼結伴離開,獨留蕭冥一人。每當這個時刻,蕭冥總有一種再次被人拋棄的感覺。他不是沒有想過和謝黎聯係,但他時常手握電話號碼,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一切就像一場夢,現在夢醒了,所有都回到了最初,他仍舊是一個人,獨來獨往,沒人在意他的來,也不會有人在意他的去。而謝黎,就像消失在生命中一樣,了無痕跡。
蕭冥像平時一樣,背上書包,走到窗台旁將窗戶關上,望了一眼窗外,轉身離開。剛踏出教室門口,就看見一個靠牆而立,他轉過頭,微微怔住。那個人上身穿了一件紅白相間的校服,下身是一條純白的褲子。他笑著衝蕭冥招手。“今天考得怎麼樣?”
蕭冥又往外站了一步,上下打量眼前的人,掃過衣服上的校徽,最後把目光落在那人臉上。“考得……還可以。”
謝黎誇張的橫跨一步,兩隻手扯住略顯寬大的校服上衣左右擺弄。笑的無比燦爛。“怎麼樣?好看吧?我剛領到校服就穿出來給你看了。”
蕭冥愣愣點頭。“好看……”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指了指校徽。“這是?”
謝黎走過去,把校徽對上蕭冥的手指。“十二中的校徽。”
“考上了……你考上了?”
“嗯!考上了!”
蕭冥有那麼一個想要淚水奪眶而出的瞬間,仿佛考上十二中的人是他自己。眼前這個人,在自己以為被遺忘的時候,又一次真實的出現在自己的麵前,並且帶著他們說好的約定而來。
謝黎從上衣口袋裏掏出棒棒糖,遞了過去。“你肯定不自己買,我給帶過來了。還是檸檬味的。”
蕭冥接過糖,卻沒有直接撕開吃掉,而是兩隻手握住小棍,捧在自己麵前。
謝黎伸手揉揉他的頭,歪頭笑著說:“我可是會在十二中等你,別給我考不上。”
蕭冥被他揉得有些睜不開眼睛。“我知道,我會考上給你看。”
這個時候,他看著這樣的謝黎,覺得分外真實,依舊是那副模樣,帶了一些孩子氣的壞笑,總是裝作大人模樣胡亂揉著自己的頭發。可是謝黎身上的校服,卻深深刻進他的心裏,讓他在往後發現,正是這一身校服,變成他們之間不可逾越的鴻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