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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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課,蕭冥沒有絲毫聽講的心思,而是坐在那裏,偶爾瞥幾眼田照。他是在緊張,帶了幾分對未知事情即將發生的害怕,兩隻手的指尖微微發涼,握住的筆在輕輕抖動。時間總是在流逝,無論世人願意與否。
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是該一早離去,還是坐在這裏等著他們過來?就算自己混跡在放學的人潮之中,他們也一定會找到我,那個時候,我又該如何?去告訴老師?這個方法不行,老師不一定相信,而他們知道的話,一定會加倍的報複我。告訴爸媽?更不可能,這樣的事情怎麼能夠被爸媽知道?如果事情鬧大了,我一定還會被欺負。如此一來……
蕭冥長舒一口氣,他無法思考出解決問題的辦法。他現在的性格決定了他此刻隻能為人魚肉,任人宰割。同樣是男孩子,自然是心有不甘,可惜,現在的他沒有這個本事去反抗那些所謂強大的孩子。
如果無法反抗,就去坦蕩的接受這個現實,不是因為你大義淩然,而是因為你無能為力。
下課鈴響,蕭冥把課本塞進書包裏,忙亂的拉上拉鏈,隨著同學腳步一齊出了教室,轉身的瞬間,他用餘光瞟了班內一眼,田照和王庚旭似乎還在收拾,沒有來得及顧上。蕭冥直到即將出了校門,心才稍稍放下。他們似乎隻是嘴上說說。蕭冥如此安慰自己,腳步似乎輕快了許多,臉上不自覺的帶上笑意。
人們往往會在自己以為身處萬全之處時放鬆戒備,卻不知真正的危險其實就隱藏在身後。
謝黎戳著墩布站在教室裏,看著自己組的同學做值日,白子楠一邊彎腰掃地,不時用腳踹幾下桌子腿,嘴裏絮叨著不知說些什麼。謝黎眼見裏墩地還有些時候,順手把墩布搭在講台邊上,自己坐在靠窗戶的桌子上望著校門口熙攘的學生們發愣。他赫然看見那個深藍色書包的身影,四周圍著幾個人,把那人圍在中間。謝黎嘴巴微微上撅,突然有一種被拋棄的感覺。什麼啊,原來是和同學出去玩。還一臉嚴肅的告訴我有事,有事就是出去玩?謝黎在班裏雖說不上是全班的中心,但也不會被人刻意疏遠,此刻卻不自覺的帶了幾分氣惱。
窗戶之外,校門之內。蕭冥終究是被田照那幾人找到。
那一行人本是看蕭冥不見了,便打算作罷,那些零食回家。快走到校門口時,眼尖的田照看見蕭冥的背影,扯著一旁正從上衣兜裏掏錢的王庚旭。
“哎,哎,別找錢了,我看見蕭冥了!”
“嗯……?”忙著找錢的王庚旭被這麼一扯,錢險些掉到地上,忙不迭的把錢重新收回口袋裏揣好,抬頭看向田照手指的方向。
“還不快去過拽出他!”田照拽著王庚旭就往那頭走,伸手拍到蕭冥的肩。
蕭冥肩頭一沉,心中一驚,不由抖了抖,心又一次深深沉下。他緩緩回頭看過去,心知此次再也無法逃過去。
“你們……什麼事?”
“咱們順路,一起走吧。”田照偽善的嬉笑幾聲,想要做出一份關心同學的友愛模樣。
“不用了,我自己走。”蕭冥轉回頭,拚力向前走了幾步。卻被王庚旭攔在身前。
“急什麼,放學一起去玩。”未等蕭冥開口,王庚旭扯著蕭冥的衣服往前拉著走,田照站在蕭冥身後推著他,剩下三人則站在他周圍。一時之間,蕭冥被圍在其中,進退不得。
蕭冥用力掰著王庚旭的手指,試圖讓他放開自己。但王庚旭身高體寬,哪裏是蕭冥憑一己之力可以逃開的。如此推搡之下,一行人將蕭冥帶到一處工地旁,將他推到隔離板上。蕭冥掙紮起身,眉間緊皺。
“你們幹什麼?”
“你說,都是同學,你幫個忙怎麼了?”田照理理衣服,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
蕭冥剛要起身,卻被王庚旭一把推回板子上,雖然有書包墊著,卻也隔得他生疼。“你是數學課代表,你又不是不能發,要我發幹什麼?自己的事就該自己做。”縱然打不過,也要討下些嘴上功夫。
“我早看你不順眼了,整天一個人坐在那裏,你說你是不是心裏有問題?都不和別人來往,要是有問題早點回家看病,別在這呆著了。看著就礙眼。”田照仗著王庚旭在旁,譏諷說著。“整天就往班外跑,知不知道班裏人怎麼說你?你個吃裏扒外的東西,就知道找其他班的人玩。”
每天往班外跑不是蕭冥的錯,一個人坐在那裏不是蕭冥的錯,不和別人來往不是蕭冥的錯。那麼錯的是誰?縱然知道早晚有一天會流言於身,此刻在耳畔響起,卻帶了幾分無可壓抑的怒火。
“我這樣礙著你們什麼事了?你們不喜歡可以不理我。”
王庚旭拎起蕭冥的衣領。“礙著我們的眼了。”說完把蕭冥的書包粗魯的從他肩頭褪下仍在一邊。蕭冥眼看著自己的書包如同拋棄的朽木一樣被置之不理,上手捏住王庚旭的胳膊,指甲深深嵌在其中,縱然身穿外套,卻也刺痛非常。
“別給臉不要臉,你是什麼東西!”王庚旭將蕭冥甩在隔離班上,一拳打在他腹上,田照亦不忘了在他腿上用力補上幾腳。其餘三個人雖然沒有出手,卻把蕭冥圍在中間。
蕭冥吃痛,一手捂在腹部,一腿向後縮起,腹中一陣翻騰,引得他咳嘔幾聲。他抬頭用力盯向眼前這五個人。他想用力記下他們的麵容,他想這輩子都不原諒他們。
田照拽住蕭冥脖子上的紅領巾,將他微微拎起。“蕭冥,知道錯了麼?以後記得幫我發作業。”
蕭冥盯著田照的雙眼,半響,卻隻說:“我沒錯。”話音未落,一擊力拳打在他臉上,鬆開手的瞬間,蕭冥頭磕在板子上,震得他生疼,一瞬間的天旋地轉。
王庚旭上腳在他腹部猛踢幾腳,又彎腰掐擰著他的胳膊問。“知道錯了沒有?”他兩眼瞪圓,帶了幾分威脅。
蕭冥剛要張嘴,就看見有男人自他們身旁走過,在他們身旁駐足片刻。蕭冥看向那個男人,想要像那個人求救。那個男人卻隻清淡一掃,側身離開。
原來,這個世界上的人都是一個樣子,不是欺負別人,就是被人欺負。而周圍的人,或不屑,或譏諷,卻不會有人伸手援助。為什麼我會被欺負?因為我比他們弱小,所以我打不過他們,所以我隻能順服他們。
你也有見過在打架的人周圍,總是站著很多人吧。為什麼每個人都站在那裏,卻沒有人製止?為什麼直到打得頭破血流也不會有人伸以援手的去打急救電話?為什麼所有人都是漠然的站在那裏不動聲色?因為這些和你沒有關係,因為你不想卷進不必要的爭鬥之中,人都是自私的,都隻會從自己的角度來考慮問題,以自己的利益為優先。有一句話,不是叫做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嗎?如此直白的告訴了世人這個道理,那麼你還站在那裏,用著偽善的麵孔顯示著自己德行的高尚又是為了什麼?與其如此,不如坦然承認自己。
“我錯了…”蕭冥強忍著身上各處傳來的疼痛,輕緩說著。“原諒我。”雖然沒有看見,但是被掐擰的地方,一定已經青紫了。
田照見他嘴軟了,心中大快,卻仍舊怕他把這件事告訴給父母或者老師。他蹲下身,揪住蕭冥的紅領巾,用力扯了扯。“不許告訴老師和家長還有別人,被我們知道的話,打死你!”
紅領巾被扯撚成一根繩,緊緊勒在蕭冥的脖後。他有些艱難的點點頭,紅領巾被鬆開的瞬間,他才覺得他還活在這個世界上。
五個人走了,留下了斜倚在隔離板上的蕭冥和臨走前被他們散落一地的課本和卷子。蕭冥掙紮起身,動作帶動每一個被打的骨頭,扯動每一處傷痛,都讓他倒吸涼氣。孩子打架,下手是沒有輕重的,總會用最重的力氣去對付他們的對手。他揉揉被紅領巾勒得生疼的脖子,蹲在地上勉強去夠散落一地的卷子。
你在學校裏有被所謂互幫互助,關係良好的同學欺負的經曆嗎?你在學校裏有欺負過所謂互幫互助,關係良好的同學的經曆嗎?你是因為什麼而被欺負的?你又是因為什麼而去欺負的?因為懦弱無能不敢反抗嗎?因為自詡高人低等以此為樂嗎?我是,他是,那麼,你也一定是的。所有人都是一樣的,每個人都有劣根性,害怕比自己強大的,欺負比自己弱小的。
謝黎和白子楠在操場裏玩砍包,直到在他們看來偌大的操場裏隻有他們兩個人。斜暉隱隱暗去,月亮依稀可見。兩人各自背起書包,在校門口告別。謝黎顛著步子,哼著剛從白子楠那裏聽來的不知名的曲子,想著回家的晚飯往車站走過去。拐過街角,他看見斜對角的工地旁,那抹熟悉的小身影蹲在那裏不知在做什麼。本能的想跑過去,卻終究被自己製止住。一定是剛和同學分手,不帶我去理他做什麼。就算是有些寂寞,今天也要自己回家。謝黎不自覺的伸頭看過去,蕭冥正蹲在那裏撿東西。看起來不像是和去玩的樣子,那究竟是……未等自己決定好,就已然走到蕭冥身旁。見他低頭隻顧著撿卷子,謝黎索性蹲下於他平齊,拍了他肩一下。“怎麼不回家?書包壞半路上了?”
蕭冥自是沒注意有人走進,肩上吃痛,本能的向後退了半步,抬頭見到謝黎,心中的委屈一時間似泉湧,若不竭力製止,定要噴湧而出。他忙低下頭。“嗯,壞了。”他收好卷子,起身站好,費力的把書包從肩上褪下。
謝黎歪著頭見他一副慢吞模樣。“你什麼時候動作變這麼慢?我幫你。”伸手扯過對方手中的卷子,小心塞進書包裏,又幫他把書包背好,熱絡的拍拍對方的胳膊。“一起走吧。”
蕭冥的胳膊剛剛被掐,此刻謝黎打加上來,不由得吃痛一縮,掃了謝黎一眼。“不用了,你先走吧,我還有事。”
“你哪有什麼事,和我說你放學有事,明明是和同學出去玩,直接和我說不就好了,還誑我說有事,你說你有什麼事?”謝黎見他不領情,就把所見全盤道出。謝黎有時候的想法很簡單,把想說的話全部說出來,那麼一定所有的誤會和不甘就能化解。
“和同學出去玩?”蕭冥似乎是聽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你看錯了。”
“那是什麼?有什麼不好和我說的?”謝黎上前幾步抓住蕭冥的胳膊,通過他的手掌,謝黎可以明顯感受到對方微微的顫意。他看見對方眉宇間的皺痕,看見對方一側略顯紅腫的麵頰。謝黎刻意放緩手間的力道,另一手想要輕碰對方的臉側,卻被對方生生閃開。在他心中一顆看似不起眼的種子,漸漸生出嫩芽。看著這樣的蕭冥,謝黎微微發怔。“你是不是…被打了?”
“不是。”淡淡的,仿佛不包含絲毫情感。
“蕭冥,沒事,你告訴我,是誰打的你?”
“是我自己弄的。”
謝黎在蕭冥退後的瞬間,看見他脖頸上勒出的紅印,沉聲問:“自己把脖子弄出紅印?你到底被誰打了?!”
“我已經說不是打的,我的事你別管了。”
無論如何,不能讓自己在意的人看到自己窘迫的模樣。就算是逞強,也必須做到。已經無力在去同其他人爭搶些什麼,但是自己僅僅能夠抓住的,卻是必須要把握住的。
謝黎看著他,隻是歎氣。“好吧,我不逼你。走,回家吧。”
蕭冥抬頭看著謝黎的背影,一時間所有的委屈與不甘衝破心底最深層的牢鎖,如泉湧一般無法抑製。他跑上前幾步,扯住對方的書包,借力把自己悠到對方身側。“謝黎,一起走。”
謝黎笑了笑,天色已暗,月光照在謝黎的眼眸之上,映射出點點光亮。他拉住蕭冥的手,用力握緊。“好,我們一起走。”
蕭冥跟在他的身旁,咬了咬嘴唇。“謝黎,我……我告訴你。”
“不用了。”
“為什麼?”
“因為我全知道。”
“你知道?”
謝黎轉過身,麵對著蕭冥,用手指指蕭冥的心,又指指自己的心。“這裏,我全部都知道,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