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3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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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明興元十八年,春闈剛畢。
    許是雍京太過靠北,天氣很冷,入春很久了還感覺不到絲絲春意。
    天寒,暮色也早到。才過酉時沒多久,寧王府內宮門廊簷早早便點起了宮燈,紅的紗罩襯了燭火,府內外一片燈影幢幢,因了這熱鬧的燈火,反而襯的這安王府裏人煙更靜,死氣沉沉。
    寧王府裏的下人都知道,主子不愛喧嘩,聲音稍大,便壞了規矩。今夜逢著安王在府,眾人來往,更是靜悄悄全無言語,隻默默點頭行禮,錯身而過。
    寧王府的夜太靜,與盛京的熱鬧格格不入。
    王府內務總管餘太監領了那新遞補的侍讀女官,便去蘭陽殿上燈。
    王府雖大,王爺卻並不喜歡,隻挑了那蘭陽殿做日常起居的地方。
    餘太監一邊領著那女官秋詞在廊下急行,一邊不斷低聲叮囑:“王爺不喜燈光太明,不喜燈火閃爍跳躍,房內燭火你要小心控製。”
    “王爺不喜在看書的時候被打斷,不要去問需不需要茶水點心,王爺從來不吃點心,但熬夜的時候手邊一定要有茶,茶水是專門砌好的,不用你管,但是你一定要保證茶水時時都是熱的。
    “王爺避忌很多,但是你能用上的大概隻有這些。自己小心應對,謹慎言語,王爺不問,不要多言,便是問到了,隻管據實以告,言辭越簡潔越好。不要自作聰明、畫蛇添足。”
    蒼老的聲音被刻意的一再壓低,在這沉寂的黑夜和寬泛的燭火紅光裏,顯得壓抑而又不真實。秋詞恍惚間便有種感覺,覺得自己正在做一場黑的不見底的夢。
    “秋詞,你做事謹慎,從不多言,又本是官宦之女,知書識禮,所以才安排你做掌燈女官。”蒼老的聲音又壓低幾分:“餘公公嘮叨這麼多都是為了你好,切莫忘記了,前麵那些女官都是怎麼消失的。”
    餘公公說話好像從來不需要別人回答,隻是自顧自的繼續叮嚀:“侍讀時不要傻呆呆發愣走神,也不要盯著王爺看,王爺不喜歡被人窺視的感覺。王府做事,尤其是在王爺身邊做事,唯有當自己是瞎子,聾子,這樣才能長久。能不能順利脫掉奴籍,就看你自己了。”
    話音剛落,倆人已行至蘭陽殿正門口。
    宮門上懸著“蘭陽殿”三個大字書法,當今聖上親筆所書。黑底金字的牌匾兩旁一邊一個琉璃燈籠在風中搖晃,四周聽不到一點聲音,隻有搖曳的光影。
    這就是京中最冷清的王府中最清冷的宮殿。黑夜,像一個黑洞,吞噬著這裏所有殘存的溫暖。
    餘公公進了殿門便再不多言,隻低頭帶著秋詞穿過曲曲折折的門廊,跨過重重高高門檻。
    終於來到了最後一道門前,早有那守門的小太監推開那終年嘎嘎作響的朱門,細細唱道:“酉時正,蘭陽殿掌燈”,聲音很空泛,又死氣尖銳。秋詞莫名感到恐懼和慌亂,為這寧王府的夜裏看不到盡頭的黑色和紅色。
    殿門前已經等著另一位掌燈侍讀蘭荇,跟餘公公和秋詞行了禮,便默默向殿內行去。
    餘公公心底輕歎口氣,推一把猶自低頭愣神的秋詞,轉身離去。
    秋詞跟著蘭荇的腳步,向殿內走去。
    腳下的毯子不薄,人走在上麵沒有一絲聲響。殿內很大,隔了好遠才有一個宮人伴著一盞宮燈,袖手侍立,仿若不存在一般。
    秋詞跟著蘭荇,向那層層帷幕後走去。殿內深處還沒掌燈,很黑,很靜,靜的隻能聽到自己呼吸的聲音,秋詞不由連呼吸都提了起來,輕點,再輕點。
    卷起最後一層帷幕,小心翼翼掌好案幾上的燈燭,內殿慢慢明亮起來。有了光,秋詞才覺得身上漸漸回暖起來。秋詞細細呼出口氣,轉身,準備行禮。
    內殿卻沒有人。
    就著燈火,依稀看到案上攤著一卷案宗,一份考卷,一張。。。。。。看不太清楚,秋詞正想湊過去看看,猛地想起來餘公公的話,隻驚得後背一陣冷汗。看到蘭荇已經侍立一側,趕緊提了心站到另一邊。
    不知道過了多久,隻看到紅紗罩著的落地宮燈裏,紅燭已依稀燃盡一半。
    蘭荇就站在對麵,秋詞卻一點兒都感覺不到她的存在。她垂著頭,雙手交疊,一動不動,一聲不響。秋詞幾乎感覺不到她的呼吸。燭火映照在她的臉上身上,偶爾那麼一搖曳,秋詞便更覺得她沒有絲毫生氣。她在那裏,又好象不在那裏,她是個人,卻像個擺設。
    就好像這殿內的所有人,這整個的宮殿,都是秋詞的一個不真實的幻覺。死一般的沉寂。黑夜卻沒有使人產生倦意,隻有深深的懼意不斷加深。
    秋詞突然覺得害怕,既害怕又壓抑。
    她希望能有一點響動,來昭示這個宮殿是活的,或者這個宮殿裏還有人是活的。秋詞的這種感覺隨著時間的不斷流走而益發強烈起來,強烈到秋詞幾乎要不顧靠自己的處境發出點什麼聲音來。
    好在,秋詞沒有如願。有人幫她遂願了。幸虧,秋詞沒有如願。
    是一個剛調來當夜值的小宮女,不知道是太冷還是別的什麼,突然禁不住全身發抖,打翻了身側一盞宮燈,燭火翻滾,秋詞偷眼打量,秋詞卻無所動。沒多久,便有人迅速處理好了。
    沒有人來請示,也沒有更多的聲音。兩個太監捂住小丫頭的口唇,幾乎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的,一個鮮活的生命就消失了。這個月,第九次。
    寧王府裏,這種事,見多不怪。
    秋詞經此一遭,從頭到腳一涼一熱,反倒認清現狀、回到現實了。
    謹言慎行,才能活命。
    “幾時了?”年輕男人的聲音,帶著點初醒的慵懶,低沉悅耳。
    許是站的太久了,秋詞被驚一跳後,覺得應該是自己幻聽。
    “回王爺,剛入醜時。”靜水無波,蘭荇的聲音。
    “掌燈。”
    沒有聽錯,聲音確實來自自己身後。
    自己站在帷帳前麵,卻不想案幾旁邊置了小榻。案幾後麵別有洞天。
    室內太昏暗,秋詞隨著蘭荇忙忙的換上幾個宮燈。
    僵立太久,方才又連受驚嚇,秋詞心緒不平,有點手腳不聽使喚的感覺。
    怔忡機械的換完宮燈,突然不知道做什麼了。看到蘭荇退了回去,料想應是無事了,轉身準備退下,侍立旁側。
    身後,茶杯茶壺猝然落地,沒有清脆的破碎聲音,也沒有尖叫,隻有茶具相互碰撞的少許玎玲聲音,和物事砸在地毯上的悶響。
    秋詞不用聽的,隻用感覺和濺到裙擺上的大片水漬,便容易明白此刻該做什麼。五年的暗人訓練,不僅是井然有素的殺人手法,還有同樣的極快跪姿、以及對死亡不起波瀾的心境。
    秋詞幾乎能感覺到身後的小丫頭正在瑟瑟發抖。慢慢的,有很壓抑恐懼的聲音嗚嗚咽咽漏出來。
    秋詞同情地想,她此刻,怕是已經咬破了嘴唇,實在忍不住了吧。
    沒等到秋詞想完,身後傳來輕輕的響動,身後有熱度退離的感覺,片刻,殿內重歸沉寂。
    秋詞不害怕,跪著等人也如此這般拖走自己。
    突然荒誕的想到:這地毯真厚,不僅茶具落地絲毫不聞聲響,就連跪在這裏,也並不覺得磕膝蓋。
    接著又想:一會兒不知道是被拖到哪裏解決,怎麼下手才好。下一次隔多久比較合適,換個什麼身份更容易些。
    又突然想到,死就死了吧,就這麼死了吧。也許轉世投胎,能逃過今世坎坷的命運,能擺脫做人棋子的無奈。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很久,也許隻是一瞬。
    “你不怕死。”
    這是個肯定句,因此秋詞不覺得有接話的必要。
    “據我所知,隻有兩種人不怕死。一種是將死之人,一種是求死之人。你是哪一種?”語調故意放得輕鬆,甚至帶了微微笑意。
    秋詞心底冷笑一聲,兩種都是。既已要死,不必理會。
    清爽好聽的聲音緩緩響起,越來越近:“陸九歌,陸九墨,前益州知府陸離之子女。南明10年秋,益州水患,知府陸離身犯貪賄罪,瀆職罪,數罪並罰,畏罪自盡。其子陸九墨年未及16,不被累及死刑,發配黔州;陸九歌充為官妓,混跡教坊。南明11年末,陸九歌不肯以色侍人,從高樓墜下以示堅貞,墜地後兩日,血盡而死。真乃一奇女子也。可敬,可歎。”
    自忖步步為營,謹慎小心,卻是哪裏出了破綻?“秋詞不懂王爺的話。”伏低身子,這樣的回答不知道能否逃過一劫。
    “無妨,不必驚慌。本王隻是想問問你,早年流落市井,可曾聽說過這個故事?八年前民間於此事曾鬧得沸沸揚揚,都說那陸知府是枉死的呢。”
    “奴婢未曾聽說過。”
    “沒聽說過啊,沒事,想來接下來這個你一定有所耳聞。紅帛,傳聞裏的紅錦樓中第一女暗人。以一手冷酷狠絕的殺人手法而聞名於世,常奪人性命與不知不覺之間,身上所係的命案從江湖到朝堂,不知凡幾。”
    “更難得的是,此女還是個妙人兒,善琴棋,知書畫。”話鋒再一轉,“今年25歲,恰與陸離之亡女同齡啊。”寧王尾音飄搖,話語中便帶上了些纏綿未盡的感覺。
    秋詞伏在地上,前心後背皆是一片冰冷。
    “這個傳言,不知道你是否有所耳聞哪?”
    秋詞猜不透寧王的意圖,唯有俯首不答。
    寧王也不在意,隻突然換個話題:“三年一次的春試總算結束了,好不容易忙過了這一陣子。看來明日早朝,便會公布此番殿試結果。”
    寧王終於走到了秋詞麵前,彎腰低頭,緩緩一笑,色若春華。“今科狀元,名叫陸久墨。”
    陸九墨!
    寧王起身緩步回到案前側身斜斜坐下,“說也奇怪,這新狀元恰恰與那犯官之後名字相諧音,隻中間一個九字不同。”高祙陽輕抬起頭曖昧一笑:“怕是好多聽說過當年之事的有心人,對此都會有疑慮呢。”
    寧王隨手翻開案上的卷宗,“怕是過不了幾日,宮內開瓊林宴時,這新狀元,會翻一件陳年舊案。”唇角的笑,依然深濃。但配了那張美的過分的臉,和沒有任何笑意的眼睛,卻無端端給人帶來一種脅迫的錯覺。
    秋詞驚抬起頭。
    燈影迷蒙中,秋詞終於看清了傳聞中的寧王。與拿到手中的圖畫全然不同。
    驚鴻一瞥,隻一眼,心神俱震。
    當今聖上第七子,寧王高祙陽,不愧是當年備受寵愛的惠靜皇後孔氏親出的子嗣。
    孔氏一族,男子才貌大都平凡,而女子卻都驚人美麗,已故的惠靜皇後更是其中難得一見的美人兒,寧王身為惠靜皇後唯一的子嗣,應該是傳承了惠靜皇後容貌上所有的優點。
    玉麵瓊鼻,墨眉星目。雙唇紅潤,微微勾起似有心卻無意的弧度。渾然天成的貴氣和瑰麗的麵容相互映襯,在這黑夜裏,尤其顯得魔魅流離。
    良久。“蘇相不知道紅帛原本姓陸。”秋詞心下淒然冷笑,無論是我的身世還是來曆,您怕是早已查了個清楚了吧。
    “紅錦樓主人原來是蘇相?”
    “蘇相之侄,蘇清則。”
    “竟然是他。”高祙陽語調輕忽,仿不可聞,有幾分琢磨估量的意味。
    “脫掉奴籍,王府為你解決一切後患,不用再受紅錦樓支配。這三條,換你的一個身份,夠不夠?”高祙陽從桌上拿起一份文卷,心不在焉看了起來。
    這個寧王,恐怕比蘇相眼中看到的,還要深不可測。他身後,究竟有多少實力?再不遲疑的,深深拜倒:“此後隻有秋詞,沒有紅帛。懇請王爺,以後,這世上,再沒有陸九歌。”再也沒有陸九墨的姐姐,陸九歌。不要因為我,而連累我弟弟的前程。
    寧王放下手中的書卷,淡淡一笑,光華流轉:“也不再有秋詞,你覺得秋意這個名字可好?”
    “王爺說什麼就是什麼。”
    高祙陽回頭輕聲問:“蘭荇,你方才都聽到了什麼?”
    “回王爺,新任掌燈侍讀秋詞,當班失職,已被拉下去處罰至死;當晚另一當值者,秋意,按順位升為內侍女官。”
    “好,很好,說得好,就是這樣。幾更了?”
    “回王爺,四更剛過。可要預備更衣上朝?”
    “嗯。”
    京中繁華,繁華隻在高牆外。
    此日起,再沒有陸九歌,沒有紅帛,沒有秋詞,隻有寧王府的內侍女官,秋意;隻有寧王府另一個女暗人,秋意。
    秋意變成了另一把刀,一顆投敵叛逃的棋子。
    東方漸白,晨曦漸起。寧王府中的人向來最是明白,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是對的,什麼又是錯的。
    (可憐的我有點話說:有木有人看啊TAT,木人看木動力更新啊TT
    o(︶︿︶)o,這個坑一不小心挖的有點深了,更新會慢。。不管咋地,就算自娛自樂也絕不棄坑!起名無力的我狠狠按爪。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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