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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字數:4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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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梁南最大的客棧,跟京都比起來,還是過於寒酸了。
    二樓雅室中,孔先生感歎道:“以酒先行,懈其心防,怠其耐心。複假意隱瞞,迫其失態據實坦誠,但是公子,孔某不解,好不容易眼看著拜師有望,為何非要激的陸老反悔呢?”
    話一出口,便似有所悟,拍拍腦袋道:“是了,公子原本就根本沒辦法拜他為師的。那麼,公子此行,究竟是何目的呢?為了請賢?這樣的話公子的言辭不是太過了嗎?”孔據隻覺得這個小公子心思太過深沉,難以看透。
    “孔先生一向聰敏,這可就糊塗了,此行,既不是求師,也非求賢,隻是,為了一首詩。”
    “那首詩,公子讓我按照陸老的筆風滕寫的那首詩?”孔據拿過放在桌上的詩稿,反複查看,未幾,恍然大悟,隻歎道:“公子,可惜啊。”
    高祙陽拿起一杯茶在唇邊掂了掂,氣味不對,複又放下,輕輕言道:“是啊,一而再,再而三逼他,隻不過怕隻有醉意還不夠,惟有反複激怒他,才能逼得他無心細細看詩。”
    高祙陽重新倒一杯茶,心下暗自琢磨,陸老那個弟子叫清澤的,也不簡單,明明看出來了,卻不知為何故意不做反應。歎息一回,又緩緩道:“陸夫子才華蓋世,奈何以他的高潔脾性,斷不會做一點半點悖逆的事,從一開始,我就沒打算留餘地。”聲音愈到後麵,愈發冷絕。
    孔據不由從陸老聯想到自身,益發覺得事態完全不能由自己掌控了,自己此行無異於與虎謀皮,怕是沒什麼好結果,奈何一上了船,便已無法回頭了。心下愴然,澀然接道:“這一去,陸老自然不會把公子之事放在心上,後麵的事就水到渠成了。隻是可惜了這麼一個正直忠骨,這一出戲不止公子演的幸苦,再下再三反思,著實不忍。”話語未畢,驚覺自己言語有失,奈何話已出口難回,不由心底暗自懊惱。
    高祙陽淡笑道:“先生無需介懷,陸老灑脫不羈,性子忠直,確是國之棟梁,中興之柱。然你我皆知,此時天下雖表麵太平,禍患卻積久難返,國庫空虛,各朝臣結黨營私,各將各王蠢蠢欲動,雖不明著起事,暗地裏卻是陰雲密布、異像湧動了。此時此刻再容不得誰修身事外、避世閑居。
    複又陰冷道:“不能為我所用,必將為我所患,若不想卷入,便隻能消亡,留著的,終是禍患。”
    孔隻覺得話雖陰毒,卻也不是沒有道理,但心中難免惶恐,冷汗涔涔。連連答話:“孔某不才,願竭微末,輔助公子。”
    高祙陽回身扶起:“先生這話可就見外了,祙陽要是把先生當外人,可就不會什麼都與先生說了出來,先生才華出眾,南明舉國亦有才名,況更是與祙陽母親一族所出,有千絲萬縷的血脈聯係,祙陽以後,萬事還靠先生提點,清先生多加關照,相助祙陽一臂之力。”
    孔據心下惶惶不已,諾諾應了,二人便又坐下品茶,然這茶倒了二人口中,卻不知都是怎麼個滋味了。
    正一晌無話,耳聽得樓下一陣哄亂,孔據探頭望去,卻是一群人擁著父女兩個走到大堂上來了。孔據自學業有成之後,多有遊曆,因此看到那老伯,心下略一沉吟,隱有所動。便不動聲色聽了下去。
    隻聽得一陣梆子聲響,堂上漸漸靜了下來。
    “眾位,今天得閑,咱就再來說一段。傳奇話本說了快一個月了,想必大家也煩了,今天咱們啊,改說一個咱們梁南都熟悉敬佩的人,陸遲陸老夫子。”
    台下歡聲雷動,一片叫好。
    又是一陣梆子響,那老伯開始說了起來:“這陸遲陸老夫子,可是咱們梁南的驕傲,南明的人傑,文辭和書法當世一流,更難得的是妙解音律,精通數理醫理,軍法術數。曾經風采絕世,位極人臣,也曾經戎馬倥傯,以一介書生治理,帶著大軍平了南方蠻夷。可是啊,後來卻歸隱了,也不許別人再叫他陸相,陸軍師,一切朝廷掛礙盡去,隻安心的做了一個老夫子,然也奇怪,做了夫子,門下卻隻有兩個徒弟,一個還是他的親外孫,這便做不得數,剩下這個,名叫蘇清則,那小公子資質甚好,難得一見,因此才能拜在陸老門下。陸老收徒苛刻,脾性怪異,眾人可知是什麼緣故?”
    “什麼緣故?”“劉老漢快說啊,莫賣關子了,我們多給賞錢!”“是啊,快快快-”
    那劉老漢喝口茶,才慢悠悠道,大家莫急,且聽我細細道來“這得要從陸老二十年前的一子一女說起。。。。。。。”
    高祙陽似被勾起了興趣,也來到窗邊看了下去。聽了一會兒,回頭疑惑道:“那個蘇清則--”
    孔據急急接言“蘇北蘇沅之子,蘇泛之侄,他們這一門世代子息單薄,到蘇清則這一代,已是隻有蘇清則一個子輩了,隻歎這蘇清則病屙纏身,恐將不壽。”
    “也倒是,方才在陸園,看他神色,確是久病沉珂之象,隻是沒想到,他竟然就是蘇泛的侄子,我倒是大大的疏忽了。”高祙陽眼泛玩味的神色。
    孔據又歎息了一會,眼見得高祙陽神色已有不耐,忙岔開話題道:“公子此行,當真收獲頗豐,大堂上這一位說故事的,與傳聞中的鐵嘴劉扈外貌,特征完全應合。”
    “他的腿是怎麼回事?好象不是先天,倒像是人為?”
    孔據聞言回道:“孔某早年在各地遊曆時,對這劉扈也略有耳聞,據傳他先前是做狀師生計的,為人打官司,鏗鏗直言,斷不肯被人牽了鼻子去,因此得罪了好些權貴,後來終於被人抓住,打殘了一條腿,房子家財也被一把火燒盡。因此隻能帶了閨女拋頭露麵在各地奔走,說書掙得幾個錢來使用。唉,書生無用啊。”
    高祙陽又細細聽那劉扈說了一會兒書,淡笑道:“這個劉扈,嘴上功夫倒也不錯,留他下來,日後也許別有用處。”
    “公子的意思。。。。。。?”
    “不妨,咱們再聽聽看。”
    二人回過頭來,那劉扈已經快要說完,正在收尾:“。。。。。。隻可惜陸老一腔熱血,卻盡拋了那石潭,每每想來都令人感慨萬千,這算得是讀書人的大不幸了。”
    茶座裏有好多書生秀才,聞言也自唏噓。
    “哎,舊事不提,再來說說陸老那一手書法,可真真叫一個好,旁人是再難臨摹出來的,反是陸老的字,大家一眼便能認得出來,那字不單是書法,更是一種氣魄和灑脫,旁人是再也沒有陸老那經曆和筆力,一手妙筆,堪堪生花啊。”
    孔據不由又暗自慚愧一番,高祙陽倒是又自得又暗歎:“是啊,一手妙筆,真真是省了我好些力氣。”回身拿起桌上兩幅字,撿出那副孔據摹寫的,看了良久,喃喃念到:“關行異興,南明覆傾。嗬嗬,隻可惜了陸老。”言罷將那副字細細在溫酒的小火爐上點燃,燃盡成灰,又收好了陸夫子親書的那一副。
    回頭見到那劉扈書已說完,正在一旁坐著喝茶,他那小女便抱了琵琶,一邊在那裏絮絮的彈奏,一邊唱著一首民間小調:“問什麼虛名利,管什麼閑是非。想著他擊珊瑚列錦幛石崇勢,則不如卸羅裾納象簡張良退,學取他枕清風鋪明月陳摶睡。看了那吳山青似越山青,不如今朝醉了明朝醉。。。。。。”
    聲音婉轉低回,煞是好聽。
    邊上就有那機靈的小二端了茶盤,幫劉扈收了一圈說書的幸苦費,高祙陽沉思一會,轉過頭去對孔據吩咐道:“此人日後有大用處,煩勞先生了。”
    孔據會意,隻苦笑道:“不敢說煩勞,少不得配公子演一出戲罷了。”言罷轉身向樓下去了。
    劉扈說完書,少坐一會,等的那小二收了幸苦費,便收拾了行頭,欲攜女家去了。
    剛站的身來,便聽到門口一陣哄鬧,有三五個惡霸模樣的漢子走了進來,看見那劉扈的女兒樣貌美麗,不由分說便想搶了人去,劉扈空有一身傲骨,奈何行動不便,更已經年老體弱,三番兩次上前去,卻是遠遠的就被推了開去,梁南一向風氣好,這時候乍然來這麼幾個人,樓裏多是些書生士子,未經過這等陣仗,早遠遠退了開去,哪有人肯為老父孤女出頭。
    眼看著劉扈再一次被甩了開去,隻壓著胸口猛咳,卻是再也站不起來,那些無恥漢子就要將劉家好好一個漂亮女兒虜了去。突聽的人群中有人急斥:“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女,當真是覺得梁南天高皇帝遠,沒人管了嗎?”隨著聲音從人群中走出一個高廋的中年人,穿著儒衫,氣度不凡。說話間,那些惡霸漢子頓了一會,之見那人從袖口取出一塊令牌:“安平候小世子在此樓上喝茶,眼見的白日裏有人行凶,念你們未成大錯,這便放過你們一馬,還不趕緊放了人,做速離去?”
    那幾個漢子想來是心虛,見令牌好像不假,那邊有沒有來捉人的跡象,昭嚷叫罵幾聲也就尋機跑了。
    劉扈父女遭此驚嚇,隻抱頭大哭,良久,劉扈才反應過來,走到那高廋中年人前麵,深深一拜:“多謝安平候世子及先生救命之恩,不知先生是否方便帶老朽拜見世子,當麵謝過他的大恩大德?”
    那中年漢子,卻正是孔據,孔據向樓上雅座望了一眼,窗邊已是無人,便知高祙陽不欲以真實身份見劉扈,回身扶起那劉扈道:“小世子有事已先行一步,先生不必客氣,世子方才在樓上,聽到您老說書,大為讚賞,奈何世子有事先行,吩咐我好生安頓你們父女,盼著以後劉老先生能拜在世子門下,輔佑世子一二。”
    這番話說的誠摯又動聽,更何況,劉扈本來無處安身,女兒年歲漸漲,也確實不適合拋頭露麵,這下可是一下子解決了所有的生計問題。隻感動的劉扈老淚盈眶:“老夫此生,甘為小世子效犬馬之勞。”
    “先生言重了,快請起。”孔據扶起劉扈,相攜出了茶樓。樓下書生士子難免又感歎一番,世上多有懷才不遇的人,劉老終是有造化,此時得小世子青眼有加,後半輩子就算不能飛黃騰達,平步青雲是一定了。
    此事一出,寒門士子自此隻怕又多了一份千裏馬得遇伯樂的談資。卻不知,這伯樂,其實另有他人哪。高祙陽喝了一口微涼的茶,走到窗邊,暮色四合,該找地方下榻了。揮揮手,陰影處迅速閃現出來一個人影。。。。。。
    孔據安排好劉扈父女,回到茶樓,便有人帶了他去高祙陽下榻的客棧。
    孔據進房時,高祙陽正寫好了一封信,正在細細的給信封口。
    “世子,劉扈的事情已經假借子陽世子的身份辦妥,相信劉扈此人此後必會效忠子陽世子,絕不會起二心。”
    高祙陽聞言不由笑了笑,“孔先生,你是對著陸老說的太多還是對著劉老說的太多,世子世子竟然改不了口了,要是被高子陽那廝知道了,還不笑死我冒用他名號。”
    孔先生這日心事重重,方才說錯了也沒察覺,經高祙陽這麼一提點才反應過來,笑道:“可不是,對人說的多了,孔某都有點混亂了。七殿下,事情都已辦得差不多,咱們也得早日會雍京去了。”
    “無妨,子陽就是知道了,又能拿我怎樣,隻是孔先生當注意,明日咱們啟程會京,路上人多嘴雜,可不敢再叫錯了。”
    是夜,春雨瀟瀟,陸夫子從夢中酒醒,驚坐起來,回思良久,怒急反笑:“蒼天不仁矣,我陸遲一生磊落,反被此等小小伎倆而害。”笑聲漸歇,轉為歎息:“罷罷罷,寒窗十餘年,朝堂爾虞我詐又是十餘載,邊關戎馬又是半生。虛度華年,我又得到了什麼,一把老骨頭,兒女盡失,顛沛流離,徒留無益。也許這就是我的命罷,隻可憐了子沐,回到其父身邊,不知是好是壞。”兩行清淚漸漸滑落。
    室內燭花驚爆了一下,天邊開始泛白,曙光乍現,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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