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當時惘然少年事  第二回 忠奸向是難分辨 福禍從來無準知(三)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6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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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子淵催動內力,將這句話遠遠送出,方圓數裏皆可聽得一清二楚,但見岸邊枯叢中一陣顫動,從裏麵鑽出兩個人,其中一人獵戶打扮,肩寬腰圓,身體格外結實,披著一件厚厚的皮襖,另一人身材略現單薄,麵容一副苦相,猶如丟了魂一般,成子淵尚未開口,那獵戶打扮的人道:“你們是哪一路的?幽闌寨水路不讓通行,還請原路回返吧。”楚衿生氣道:“這水路又不是你們家的,憑什麼對我們頤指氣使?”那麵容苦相之人道:“此地乃清靜之地,安能容你們這些人放肆?快快離開,否則別怪我等不客氣了。”仲雲聽出二人聲音,叫道:“大師兄,三師兄,你們都來啦?”那二人怔了怔,獵戶打扮之人倏然笑道:“是小師弟吧,你可回來了。”
    船夫將長篙在水底一撐,小舟徐徐靠近岸邊,眾人互相攙扶著下了船,船夫抱拳道:“各位保重,後會有期。”轉身駕船便走,成子淵急忙道:“船家,還沒付你錢呢。”那船夫嗬嗬笑道:“老夫察言觀色,見諸位不存戾氣,不存貪念之想,這才願意渡你們過去。若是真為了錢財,早就不在此地呆啦。”接著又道:“隻是……”仲雲道:“隻是甚麼?”那船夫看著周漠道:“這位小兄弟年紀甚輕,本不該有暴戾之念,隻願日後能與人和善,漸漸化去心中鬱結。”周漠淡淡道:“多謝前輩,晚輩自當遵從。”船夫點點頭,撐船離岸,呼吸之間消失在蒙蒙煙靄之中。
    這時,仲雲方才轉身道:“大師兄,二師兄,師父呢?”那獵戶打扮之人道:“師父尋不到你,都急得寢食難安,如今你回來了就好,他老人家也可安心了。”原來,這二人都是仲雲的師兄,那獵戶打扮之人姓秦命秋,乃是蘇忘機的大弟子,善使長劍,另一人姓沈名縝,是蘇忘機第三大弟子,一條長鞭使得出神入化,江湖中人稱“一鞭鎮西域”,自是對他的褒譽。仲雲嗯了聲,又把成子淵、周漠等人一一引見,秦秋稍覺歉仄,向成子淵道:“這水路直通幽闌寨側門,師父為防對頭由此偷襲,已經封閉許久,凡要入寨之人必走旱路從正門入內,方才在下惡語相向,還望閣下多多包涵。”
    成子淵道:“好說好說,蘇莊主武功早已出神入化,名譽武林,還怕甚麼人突然來犯麼?”秦秋笑了笑道:“話雖如此,師父卻時常告誡我們,外賊易防,家賊難防呢。是以不得不這般做。”仲雲心想:“師父亦是煞費心機,隻需如此,僅留一個正門入內,任憑敵方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混進。”沈縝聽得此話,臉上忽然流露出一抹異樣神色,須臾又掩蓋過去,在場之人除成子淵外,竟無一人發現。
    沈縝道:“雲兒,時辰已不早,快隨我們去見師父。”仲雲道:“是。”於是,眾人隨著秦沈二人一路朝西行去。穿過一片密林,來到一處巨大的石洞。那石洞掩蓋的極好,四周樹木枯草環繞,將洞口遮得嚴嚴實實。若是夏日,絕難尋到此處。眾人走出石洞,前方頓時開朗,不遠處竟是阡陌縱橫,幾個極大的水輪立於河流之中,清苦河由洞內經過,源源不斷地流過幽闌寨折向北方。旁邊屋舍儼然,雞犬相鳴,猶有路人來來往往,一副安然之相。
    秦秋道:“此地乃幽闌寨後門,群豪皆在前門與師父敘舊,三位要不要同往?”成子淵道:“我們此番前來,正是為了見蘇莊主一麵,煩請閣下帶路。”秦秋點頭應允,當即走在最前,眾人又行了一炷香時間,但見前方有一片茂盛的竹林,隱隱約約瞧見許多人聚在那裏,仲雲疑道:“大師兄,師父廣發英雄帖,請到了這麼多武林豪傑,我怎地一點也不知曉?”秦秋道:“此事我也覺得納悶,那日去問師父,師父卻說自己並未散發請帖,但那請帖上的字跡與師父字跡卻是一模一樣,難不成還會有別人冒充師父麼?”成子淵若有所思,剛想說話,隻聽一陣渾厚聲音道:“阿彌陀佛,成施主,你也來了。”成子淵一抬頭,正前方站著一人,那人身材高大,穿著僧袍,長髯垂胸,麵目甚是慈祥,急忙還禮道:“原來是定智方丈,請恕在下無禮,適才並未看見。”定智笑道:“無妨無妨,成施主,你我數年未見,不想今日在此碰到。”眾人又一一朝定智行了佛禮,成子淵道:“方丈,您也是收到英雄帖趕來的?”定智道:“不錯。前幾個月忽聞蘇莊主召集群雄到紫芸莊有事商議,老衲便帶著寺內僧眾一齊趕來了。”
    成子淵望向遠處,見隻有少林寺僧眾,卻不見其他豪傑,便道:“隻有少林派到了麼?怎地不見其他豪俠?”秦秋道:“武林派、縱物門幾日前就到了,師父已安排住宿,遣他們去休憩,少林寺今日才到,師父已令派人整頓房屋。”正說之間,忽聞“吱呀”一聲輕響,庭院內木屋門緩緩推開,屋裏走出一人,那人一襲灰袍,穿得格外樸素整潔,身子微微發胖,舉手投足竟是極為輕盈,眾人眼前一花,此人已飄然來到近前。秦秋、沈縝連忙行禮道:“師父。”
    仲雲雖僅與師父分別幾日,心中卻無時無刻不在想念,仲雲自小被蘇忘機撫養長大,與師父情同父子,此間陡然瞧見師父蘇忘機,不由得傷心落淚。
    蘇忘機點點頭,又與定智等人寒暄一番,接著便命人帶少林寺僧眾去客房休息,待得一切安排妥畢,這才回過頭來道:“子淵,你們也收到了那張帖子?”成子淵道:“正是。”蘇忘機神情凝重道:“這帖子絕非出自本人之手,定是他人借我的名義,散發出去的。”成子淵奇道:“這倒是件怪事,也不知那人為何要這般做?”蘇忘機歎了口氣道:“你們一路趕至,旅途疲憊,請到亭中一敘。”
    於是引著眾人來到一小亭之中,仲雲見蘇忘機兩鬢斑白,麵含愁色,心想:“師父一心為武林操勞,日日奔波不停,本就十分辛苦。千不該萬不該,我卻私自跑出,又惹他老人家擔心,真是不敬之極。”神色一淒,跪下道:“師父,都怪雲兒不好,我……”蘇忘機伸手將仲雲扶起,道:“你回來便好,日後若真想出去,給你幾個師兄說一聲,師父必會準許你。”仲雲淚水潸然而下,一邊拭淚一邊道:“多謝師父。”蘇忘機道:“你二師兄、四師兄去尋你,你們沒有碰麵?”仲雲身子顫動,再也忍不住,泣道:“碰到了,但……但二師兄、四師兄已讓歹人所害!”此言一畢,在場諸人俱是大驚失色。
    蘇忘機聞得此言,心頭悲慟,強定心神,斷斷續續道:“此言……當真?”仲雲道:“是。”於是便將自己如何遇到齊鉞、何禮,如何被二人救出,又如何見達克庫害死二人之事一一道來,略去周漠、周曠一段,隻字不提。
    饒是蘇忘機內功深厚,定力尤強,一聽到自己兩位愛徒先後逝去,不免渾身一震,一時淚水縱橫,哽咽道:“萬不料這兩個徒兒竟走到了我的前頭……雲兒,害死你二師兄、四師兄究竟是何人?”仲雲道:“那人名喚達克庫,自稱是吐蕃國國師。”蘇忘機沉吟良久,徐徐道:“我那兩個徒兒本領雖是不濟,但放之中原也算得上是二流好手,絕無一招之內就敗給他人之理。那達克庫名號我也從沒聽過,不曉得他如此厲害,近來西域、吐蕃高手迭出,武功招式更是層出不窮,大有和中原武林一爭高下之勢,現今究竟誰是武學正統,鹿死誰手,還不得而知呢。”眾人聽蘇忘機居然這般抬高西域、吐蕃武學,均是吃驚不已。須知百餘年來各方武士均認可中土武學為天下武學的正統,尤以少林為尊,蘇忘機此時在中原武林中名聲極高,一言一行自是頗具分量,他此番一說,倒有主動示弱之意。
    成子淵冷哼聲道:“未必見得,我瞧那蠻子打架,也隻是花拳繡腿罷了,實是不堪一擊。”楚衿道:“子淵說的不錯,我們夫婦二人時與吐蕃蠻子交手,倒沒看出有甚麼厲害,還不是一拳一個,皆盡打發了?”她說得輕描淡寫,好似吐蕃武士根本不值一提。成婉牽著母親的手道:“媽媽,你和爹爹都說過日後不傷人性命的……吐蕃人也是人,也有可憐時候……”她一字一句,卻是十分認真。楚衿捏了捏她臉蛋道:“吐蕃人如狼似虎,害了多少無辜百姓的性命?婉兒,等你以後長大了,對惡人萬萬不能手下留情,定要讓他嚐盡苦楚,血債血還。”仲雲聽楚衿說“嚐盡苦楚,血債血還”時不覺頭皮發麻,尋思:“這小女孩自有一顆惻隱之心,不像她母親那樣絕人之路,性情卻和成叔叔有幾分相似。
    蘇忘機輕輕一笑道:“二位來時可經過石堡城麼,不知那裏境況怎樣?”楚衿冷冷道:“不用去都知道,還能怎樣,不過是蠻子欺負尋常百姓罷了。”正說到憤慨處,忽見秦秋跌跌撞撞奔到跟前,滿臉惶恐的神色。蘇忘機眉頭緊皺道:“出了什麼事,這般著急?”秦秋拜道:“師父,不好了,寨外被吐蕃軍圍困住了,數不清有多少人!”眾人一聽,皆都訝然。蘇忘機站起道:“我這裏向來隱蔽,那吐蕃人怎會知道?”秦秋道:“徒兒亦是不知。縱物門同武林派的人都出去禦敵了。”蘇忘機道:“吐蕃人來了有多長時間?”秦秋道:“一個時辰前已攻到寨前。”蘇忘機怒道:“那你為何不早些通報?”秦秋道:“徒兒也是才聽聞此事。便趕忙過來通報,那吐蕃人顯然是有備而來,已建了數輛投石車攻寨,守在寨門前的群豪勢單力薄,損失大半,武林派習武堂掌事王奕更是在激戰中陣亡。”
    成子淵氣得怒喝一聲,大袖拂起,一拳擊在身旁木欄上,那木欄哪能經得住成子淵這等雄渾拳勁?登時木屑橫飛,斷裂在地。隻聽成子淵揚聲道:“好個蕃賊,竟然欺負到我們頭上了。”楚衿道:“蘇莊主,事不宜遲,不如我們一起殺出去,將那群蠻子各個碎屍萬段!”蘇忘機揮手止住道:“蠻子勢大,硬拚斷然不可,隻會兩敗俱傷,而今之計,須得避其鋒芒,再另尋他策。”
    仲雲閉目沉思須臾,忽然道:“我明白了。”蘇忘機奇道:“你明白什麼?”仲雲道:“師父,定是那蠻子偽造你的手跡,派人四處散發請帖,教武林群豪雲集紫芸莊,這樣一來,吐蕃人困住紫芸莊,就可一舉全殲中原武林,若是中原武林覆亡,大唐江山便會失去一半的屏障,到時吐蕃人再長驅直入就少一分顧忌,好一招瞞天過海之計!”成子淵道:“這話確有些道理,但一來中原武林以少林、武林派、縱物門為首,那蕃賊為何不假造方丈字跡,號召天下群雄齊聚少林,而偏偏要選在紫芸莊?二來就算吐蕃人知道紫芸莊在何處,又從哪裏得到蘇莊主字跡呢?”仲雲笑道:“此事再簡單不過。紫芸莊在西域邊陲,比之少林、什麼武林派,縱物門都偏了不少。現今吐蕃忌憚我大唐兵馬,自不敢孤軍深入,因此便選定此地。一則可以避開唐軍鋒芒,二則進可攻,退可守,何樂而不為?至於他們如何得到我師父筆跡,這卻難說得緊了。”
    說話間又有數人趕來催促,均稟報吐蕃兵士一波比一波來得凶猛,蘇忘機道:“此地不宜久留,大家先退到紫芸莊,紫芸莊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可憑天險與吐蕃人對峙。糧草水源也甚是充足,適宜堅守。”言畢,又看著秦秋道:“你現在偷偷從東門出去,去尋王忠嗣王將軍,教他速派救兵前來,十萬火急,不可怠慢。”秦秋咬咬牙,道:“是,徒兒定不負師父囑托。”
    當即轉身便走,此刻少林寺一幹僧眾也衝出客房,定智禪師幾步走到近前,正欲問話,蘇忘機忙道:“方丈,你率本部先行,我與莊內人負責斷後。”倏爾,隻聽得一聲大笑,蘇忘機扭頭一看,但見一僧身材魁梧,手持戒杖,站在定智禪師身旁,正是達摩院首座定苦禪師,定苦禪師收住笑意,搖搖頭道:“阿彌陀佛,施主此言差矣。”蘇忘機施禮道:“還請大師示下。”定苦道:“我中原武林本是一家,自應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施主說是不是?”蘇忘機道:“正是。”定苦接著道:“而今吐蕃出動兵馬,意圖全殲我中原武林,怎能教他得逞?少林派亦是中原武林中的一支,大家都和吐蕃人奮戰,我們焉能退出?依方才施主之意,是置我們少林寺於不義之地了。”
    眾人一聽,皆是大喜,蘇忘機道:“慚愧慚愧,若有眾位高僧出手相助,自是再好不過了。”眾人結成一心,對吐蕃人都是恨得咬牙切齒,此間摩拳擦掌,紛紛欲上,隻待蘇忘機吩咐,蘇忘機正準備另作安排,卻見一人手提長槍,衣衫襤褸,渾身血汙,他發瘋似的奔到跟前,腳下一絆,口中鮮血噴湧而出,驀地大叫道:“蘇莊主,不好啦……吐蕃另有一隊軍馬,從……從水路攻了進來……”話未說完,頭一垂,已然斃命。成婉見此人死狀可怖,心中害怕,縮在楚衿懷裏,小聲啜泣著。楚衿麵色嚴峻,輕撫成婉後背,慢慢道:“婉兒不怕,有媽媽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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