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當時惘然少年事 第二回 忠奸向是難分辨 福禍從來無準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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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子淵當即去附近驛站買了三匹好馬,楚衿與成婉共乘一匹,仲雲同周漠共乘一匹,自己乘一匹,眾人撥馬向北,疾馳而去。那三匹健馬腳力甚佳,奔了三四個時辰,隻見眼前有一條河攔住去路,那河水浩浩湯湯,一路向西,河岸頗為寬廣,適值暮色十分,河中央浮出陣陣霧嵐,如真如幻,遠方山峰如黛,迤邐劃過天際,巉岩怪石,競相矗立,看得人心驚膽戰,又不免嘖嘖感慨,歎為觀止。
須臾,眾人騎馬行到近處,但見其中一段群山甚是巍峨,其中兩座山峰拔地而起,分立河流左右,那兩座山峰正麵似乎被什麼東西削去一般,極為平整光潔,就恍若兩麵鏡子,直插水底。
仲雲勒馬道:“此處就是雙鑒峰,接下來恐怕都是水路,成叔叔,適才為何不從大道上走?”成子淵道:“這條水路一過,就可直達幽闌寨,要是從大道上走,興許明日一大早還趕不到呢。”仲雲點點頭,調轉馬頭,沿河道一路行去,竟找不到一條船,正在焦急時,忽然聽見一段悠悠的歌聲從遠處傳來,抑且愈發的清晰,仲雲漸漸聽得分明,原來是一首律詩,那律詩道:“細雨江舟漫,閑綸暮色柔。唱腔魚渡遠,攜馥鳥飛幽。晚罄盈古寺,流嵐浮夕樓。寬娛視聽處,何使酒消愁?”
眾人循聲一望,但瞧遠處一條小舟破霧駛來,速度奇快,甚是輕盈。成子淵急忙揮手道:“船家,且等一等。”言畢,隻聽那船家笑道:“諸位是要過河罷。”成子淵道:“不錯。請船家行個方便,渡我們過去,到時自當酬謝。”那船夫將長篙往水底一撐,那漁船好似離弦的箭,瞬息間便飄然來到眾人麵前,行到近處,這才瞧清那船夫模樣,他頭戴鬥笠,身披蓑衣,身材略現羸弱,一雙皸裂的手沾滿泥汙,隻是帽簷壓得很低,卻看不到麵容。仲雲拱拱手,笑道:“多謝多謝。”當先躍上小舟,成子淵等人皆棄了馬,一並上船,船夫舉棹撐開水岸,蕩入河流之中,他一邊催船前行一邊笑道:“諸位是要去紫芸莊罷?”成子淵道:“正是。今日多虧閣下,否則我們找不到船,隻得繞原路返回了。”船夫歎了口氣道:“紫芸莊向來是清寂之地,這幾天恁地湧進大堆人馬,弄得這裏是烏煙瘴氣,老夫還真不大習慣。”
成子淵麵有慚色,正然道:“我們來此隻為探訪故人,絕無任何叨擾之意。”船夫道:“我這幾日也渡了不少人過河,大夥兒都如閣下所言便好了。隻恐有些人心術不正,拜訪是假,探查武林中兩大秘密才是真呢。”成子淵一愣,楚衿不高興道:“喂,你怎麼這樣說話。我們與蘇莊主也有十餘年交情了,若是真想偷盜秘密,早就能下手,幹嘛偏又等到這個時候?”仲雲奇道:“甚麼兩大秘密?有何用處?”成子淵撫著仲雲頭道:“此事頗為複雜,一言難盡,等到以後你自會曉得。”
船夫笑而不答,仍是撐船向河心前進,四周朦朧一片,被氤氳的煙霧籠罩,偶爾能見到岸邊幾顆江柳若隱若現,小鳥結成伉儷,輕輕鳴叫著劃空而過,卻在水麵上投下參差斑駁的影子,顯得愈發神秘。眾人讓眼中景色所迷,均不由自主地靜下心,細細賞玩。過了半個時辰,那小舟穿過煙嵐,拐入另一條河道,陽光耐不住性子,透過厚厚雲層直射下來,前方豁然開朗,清楚可見,這時,隻聽那船夫悠悠道:“濯思河已過,諸位也該心神安定了。”大家聽聞此言,方曉得剛才所渡之河名為濯思河,所見之景,皆可安定神思。濯思河環繞雙鑒峰,是從水路進入紫芸莊的唯一路口,由此而入,便是為了摒棄心中各種功名雜念,遠離市井繁囂,真正達到物我兩忘的境界。
行過濯思河,進入大道,便是清苦河。雖適值冬日,前幾天也剛下過雪,但河道並未因此結冰,反倒格外澄淨透亮,汩汩流動,散發出陣陣寒氣。成子淵衣衫單薄,內力卻尤其深厚,倒不覺得有半點冷意,周漠與仲雲縮成一團,緊緊挨在一起,饒是如此,二人內力低微,終究抵受不住寒冷,不過多時就凍得牙關打顫,瑟瑟發抖。仲雲忍不住罵道:“他奶奶的,冷煞老子了。”
成婉裹著狐裘,將頭埋在母親懷裏,似是有些慵困。她輕輕地用手揉了揉眼睛,一雙臉蛋凍得通紅,嘴邊小酒窩時隱時現,模樣著實惹人憐愛。她抬眼看了看仲雲與周漠,櫻唇微啟,莞爾道:“你們是不是冷得厲害?妹妹這裏還有一件狐裘,拿去禦禦寒罷。”說著,從懷中小心翼翼掏出一件狐裘,慢慢展開,剛要遞過去,隻聽仲雲笑道:“多謝好意,這點寒冷還不算什麼,你給周兄吧。”周漠連忙搖頭道:“不,不,我也可以經受得住……”說話聲音都已發顫,成婉一時愣住,手僵在半空,不知怎生是好。仲雲哈哈一笑,一把奪過狐裘,硬是塞到周漠懷裏道:“男子漢大丈夫,死也要死的是地方,在這裏被凍死,豈不叫旁人笑掉大牙?”周漠推辭不過,隻得接了,問道:“兄弟衣服單薄,如何能耐得住?”仲雲拍著胸脯道:“我自有辦法。”
當下在懷裏摸索起來,片時便摸出一個酒壺,笑道:“還好有這玩意兒,再冷也不怕。”猛地拔開壺蓋,“咕嚕咕嚕”喝了幾口,轉瞬就喝下半壺,喘了口氣,正欲再飲,忽然手中一空,那酒壺已被人劈手搶去。仲雲心下惱怒,待要發作,卻見成子淵板著臉緊盯自己,不甘示弱道:“拿來拿來,我還沒有喝夠呢。”成子淵哼了聲,嚴肅道:“酒後亂性,小小年紀,哪能喝這麼多?”船夫捋須笑道:“先生此言差矣。既是小小年紀,豈會因酒亂性?況且也不宜對其太過拘束,他要喝酒,大可由他,這孩童心性使然,豁達隨意,卻很合老夫的的脾氣。”
仲雲拊掌道:“老爺爺所言甚是,小子歎服。”當即恭恭敬敬做了個揖,船夫淡淡一笑,又將那歌曲唱起,栽著眾人緩緩行去。
小舟經清苦河直下,水流驀然變得湍急,河道亦顯廣闊,四麵石林參差,怪樹層出不窮,儼然一副出世之相。船又順著水流行了半晌,轉過一叢樹林,麵前倏然挺立一座巨山,擋住去路,船夫道:“前麵便是美指峰,過了這山峰就進入幽闌寨了。”眾人一聽即刻便能到達幽闌寨,精神皆是為之一振,仲雲一想立時便可見到師父蘇忘機,又想到二師兄、四師兄正是為了自己送了性命,心中又是慚愧,又是傷心,不禁默默歎息。
念頭未絕,小舟已然繞過美指峰,向幽闌寨方向駛去,正在這時,但聞嗤嗤兩聲,耳邊風聲急促,似有甚麼物件朝這裏射至。仲雲心頭一驚,成子淵反應奇快,率先跨出一步,站在船頭,衣袖蕩起,雙掌連綿拍出,正是“分流絕功”中的“推”字訣,這一招看似平平無奇,威力卻是極大,那物件射到近處,被成子淵掌力隔住,瞬時止住疾風,雙雙插入水中。眾人仔細一看,原來是兩根羽箭,成子淵怒道:“是英雄好漢的站出來,暗地傷人算甚麼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