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當時惘然少年事 第一回 當時有意交情在 從此無心怨懟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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詞雲:“把酒聊蕭,經滿目,酸風吹瓦。望絕壁,玉龍千尺,冷光飛瀉。亂石盡隨荒野吼,疾雲猶帶寒鴉射。遇此間,一死竟悲歌,憑誰藉。英雄事,離披打。皆已矣,知來者。恨東君辜負,舊家人嫁。子胥蹙江陳怨憤,陶朱弄舸歸長夜。歎彈指,大夢正惶惶,堪驚詫。——《滿江紅》
大雪漫天蓋落,愈下愈大,沒有絲毫停歇之意,過了不久,地上便鋪滿了厚厚的積雪。行人皆盡躲回家中取暖,街道上空空蕩蕩,極其蕭瑟。其時正值開元年間,此地乃是大唐邊陲的一處小鎮,離石堡城僅有三十餘裏。石堡城扼住通往西域要塞,是唐與吐蕃必爭之地,戰略位置尤其重要,是以雙方誰也不肯輕言放棄,十幾年來爭鬥不休,戰火亦是波及到了這個小鎮,小鎮中大多數人都奔往外地,還有小部分人貪戀鄉土,仍然滯留,隻盼大唐能將吐蕃徹底擊退,好安安生生過日子。
進了小鎮,一直走到頭,一眼便能看到一戶人家。那戶人家屋子格外破落,好似一陣風刮來就能將其吹倒,比起鎮中其他房屋委實寒磣之極,因此甚是顯眼。
忽聽“吱”的一聲輕響,破屋子門被緩緩推開,從裏麵走出一個少年。那少年約摸十四五歲,頭發蓬鬆,身材瘦峭,兩顆眼珠滴溜溜的轉悠,警惕地打量著周旁,他衣衫單薄,兩隻手緊緊抱在胸前,凍得瑟瑟發抖,在門前站了片刻,跺跺腳,回頭道:“爹,我出去買饅頭了,待會兒回來。”屋裏傳出一個聲音:“漠兒,錢帶夠了沒有?記得買到饅頭給隔壁瘸腿的王鐵匠分幾個。”少年道:“爹爹你忘啦?王伯伯前些天就搬走了。”半晌,屋內傳來一聲長長的歎息:“唉,爹爹老啦,什麼事情都忘得一幹二淨,沒想到他們走得這般快……走了也好……”說著,口中兀自喃喃,聲音越發的小。那少年從懷裏掏出手來,仔仔細細的點了點掌中錢幣,帶上了門,飛也似地朝南方奔去。
少年奔了一程,已累得呼哧呼哧喘氣,額頭上漸漸滲出汗水,四周寂靜無聲,一個人影也無,他在一處門前停下腳步,但見那房門緊閉,心中不由一跳,快步走上,一邊擂門一邊高聲道:“有人麼,我是來買饅頭的。”喊了半天,裏麵依舊沒有動靜,少年退後幾步,不防腳底打滑,一跤摔倒在地,頓覺頭暈眼花,暗道:“難不成這家也走了麼,那我和爹爹去哪裏討吃的東西?”想到此處,眼睛一紅,幾乎要流下淚水,他撫著幹癟的肚子慢慢爬起,正自思忖該如何是好,倏聽身後“噗”的一聲,轉身一看,登時驚得怔住,原來是一隻燒雞落在雪地上。
那燒雞剛剛出爐,飄著陣陣香味,惹得人涎水欲滴,少年咽了咽口水,心想:“這怎麼會有一隻燒雞,不會是旁人丟下的吧。”舉頭望了望,卻沒見其他人,心中又道:“定是王母娘娘舉行蟠桃宴,看我可憐,隨手扔下來的。嘿嘿,管他呢,先帶回去再說。”於是拾起燒雞,忍不住咬了一口,隻感雞肉入口,滑潤香膩,一股熱油流入喉嚨,更是有說不出來的舒服。少年從小跟著父親吃苦受累,平常見上燒雞一眼都是極難,更別說吃了。如今雞肉就在嘴中,好似一下子進了仙境,一時竟分不清是真是假。
少年還正沉浸其中,忽聞一片笑聲傳來,他吃了一驚,抬眼瞧去,隻見身前站著三個與自己年歲相仿的少年,臉上充斥著得意的神色,這三個人他都認識,乃是鎮中大富孫不惡的孩子,平素仗著父親撐腰於四處作威作福,打傷了許多老人孩童,大家敢怒不敢言,好在這幾日孫不惡即將搬離此地,眾人總算鬆了口氣。
三個人邊笑邊圍到近前,少年急忙把燒雞藏在身後,皺眉道:“你們笑什麼?”三個人相覷一眼,又是各自哈哈大笑,老大咧嘴道:“臭要飯的,你背後藏的什麼東西?”少年啐了口道:“你罵誰,我才不是要飯的。”老大哼了聲道:“就罵你,臭要飯的,臭要飯的,你偷了我的燒雞,還咬了一口,是也不是?”少年氣得滿臉通紅道:“胡說,這燒雞是我撿的,誰稀罕偷你東西。”老二道:“大哥,少跟他廢話,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了,今日這臭要飯竟敢偷你的東西,咱們兄弟三人好好把他教訓一頓,讓他知道知道厲害。”老三壞笑道:“大哥、二哥,我看你們就別難為他了,打這臭要飯的一頓,髒了手也不值得。”頓了頓道:“喂,臭要飯的,你咬了這燒雞一口,可得賠上錢來。”
少年道:“我沒有錢,也不賠錢,這燒雞是我撿的。”老二眼睛一瞪道:“還敢嘴硬,這燒雞明明是我大哥不小心丟下的,三弟,這小子不老實,替我掌嘴。”老三笑道:“好嘞。”從身後摸出一條長鞭,淩空一抖,“唰”的聲就朝少年臉上打去。少年心中一驚,揮臂欲擋,不料那長鞭去勢好快,他本不會武功,自是難以招架,陡然間眼前一花,臉上驀地一陣火辣辣地疼痛,趕忙伸手一摸,卻見全是血水,不禁倒吸一口冷氣,恨得咬牙切齒。老三一招得手,得意道:“大哥,二哥,這臭小子臉上多了一道花,好看得緊啊。”老大、老二紛紛讚歎老三鞭法高明,那少年雙目血紅,怒吼一聲,當即翻身撲上,雙手如鉗,瞬息扼向老三咽喉。老三不想少年會突然出手,被攻了個措手不及,脖頸處一緊,已讓少年牢牢鎖住,他心中惶恐萬分,大聲喊叫,同時拳打腳踢盡向少年身上招呼。那少年卻猶如一尊磐石,死死將老三壓在地上,任他怎麼掙紮也絕不鬆手。
老大老二初時一愣,聽得老三叫喊方才反應過來,二人一躍而上,一個扳肩頭,一個抓雙腿,費了好大功夫才把少年按在地上,老三叫那少年扼得幾欲暈眩,此時堪堪爬起身,隻覺又羞又怒,立時飛起一腳,使勁踢向少年肋部,少年被二人摁住,須臾動彈不得,一腿及身,疼得慘叫道:“那燒雞不是我偷的,不是我!你們為何要打我!”老三踢了幾腳,返身從雪地中撿回燒雞,笑道:“我知道燒雞不是你偷的,這是我大哥故意扔在雪地上,就是為賺你上當受騙。你這蠢小子果然中計,當真是笨得要死。哈哈,你不是想吃這燒雞麼,本少爺今個兒就好好伺候伺候你!”說罷,拽下一條雞腿,猛地塞進那少年口中。那少年臉貼在地上,本就不便張口,那雞腿又大,撐得嘴裏滿滿的,腮幫更是酸痛難當,甚是難受。老大笑道:“臭要飯的,好不好吃?”
少年聽老大出言譏諷,發了狠勁,鼓著嘴努力嚼了幾口,憋得眼淚差點兒流出來,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道:“好吃……”三人聞得俱是一怔,老大望向老三道:“給他個雞屁股吃,看這小子臭嘴能張多大。”老三應了聲,笑嘻嘻的掰開少年嘴巴,剛想塞進雞屁股,卻聽身後有人道:“慢!”三人循聲看去,隻見不遠處站著一白衣少年,那少年一身衣衫潔白勝雪,十五六歲的模樣,生得頗為俊俏,他左手提著一個酒壺,右手按在腰間,醉眼朦朧道:“你們幾個欺負一個人,不算好漢。”他雖是一副孩子樣,但說話儼然有大人口氣,聽之令人忍俊不禁,老大哼了聲道:“你是誰,還不趕緊滾開,想充英雄麼?”那白衣少年哈哈大笑道:“我姓仲,名喚仲雲,諸位怎生稱呼?”
三人怒目而視,均不答話,仲雲毫不在意,看著老大道:“方才你說我要充英雄,此言差矣。”老二冷笑道:“算你識相,快些躲開罷。”仲雲搖搖頭,灌了一口酒道:“在下有個故事,你門三個要不要聽?”三人愣了愣,還未回話,便聽仲雲道:“以前有一處山,不知叫甚麼名字。山上有條吊睛白額大蟲,好生威猛,過往行人都要避之三分。這日,山下來了三頭野豬,它們誰也不服誰,都想獨自上山和那條大蟲比試比試,結果爭執不下,竟然扭打一處。恰好此刻一個獵戶經過此地,想趁這三頭野豬不備,將它們一網打盡,哪料被這三頭野豬發現,三頭野豬隻道是獵戶欲要上山擒住大蟲,頓時惱怒交加,一起攔在路中嚷道:‘你充甚麼英雄好漢?”
言畢,倒在地上的少年“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三人亦聽出其中之意,皆是大聲喝道:“你什麼意思?”仲雲拊掌道:“妙極妙極,那三頭野豬說‘你充甚麼英雄好漢’也是異口同聲呢。”聽仲雲這一說,那少年心中笑得更厲害了,卻又有些擔心:“這人膽子可真大,這般得罪他們三個,怕是躲不過一頓打……”一念未絕,隻聽老大罵道:“他奶奶的,你居然敢來消遣我,你知道我們是誰嗎,活膩了是不是?”仲雲斜瞥老大一眼,道:“自然知道,以眾欺寡,恃強淩弱,所謂禽獸也。”踏上一步,接著道:“對付你們這三頭禽獸,充個獵戶也罷,若是裝什麼英雄好漢,豈不為世人所恥笑麼?”
仲雲口齒伶俐,說得又是極快,三人被他搶白一通,辯解不過,頓時火冒三丈。老大捶胸頓足,率先衝上,一拳朝仲雲麵門擊去。仲雲看得真切,頭微微一避,翻掌而出,駢指點向老大的“天井穴”,他學武已有幾年,這一點認穴奇準,老大讓仲雲指尖拂中,“哎呦”叫了聲,隻覺半條胳膊又酸又麻,幾乎抬不起來。仲雲一招占了先機,自不會給對方喘息之機,身子一矮,從老大腋下鑽過,同時右腳踢出,正中臀部,老大下盤不穩,霎時騰空而起,重重跌在地上,仲雲一旁笑道:“這招‘野豬撲食’倒是有些意思。”老二老三見仲雲瞬時便將老大擊倒,心中一凜,發了聲喊,接連揮拳攻上。仲雲道:“兩個一起上麼,小心了。”不待二人攻到近處,步子一疾,連拍兩掌,分襲老二老三。二人顯然沒料到仲雲會搶先出招,稍一遲疑,拳腳一慢,已讓仲雲攻到麵前,“砰砰”兩聲,二人各受仲雲一掌,向後連退數步,臉上憋得如同豬肝一般。
這時老大才奮力站起,他自知不是敵手,狠狠地瞪了仲雲一眼道:“算你厲害……你……你等著。”言畢,頭也不回,拉著二人飛快地奔遠了。仲雲扶起哼了聲,扶起少年道:“你沒事罷。”少年拍拍身上雪土,感激道:“多謝兄弟相助,如若不是你及時趕到,隻怕……”仲雲笑了笑,擺擺手道:“師父常說習武之人就應行俠仗義,不用客氣。”少年道:“隻是便宜了那三個人,我如果是你,定要痛打他們一頓,叫他們日後見到我就會害怕,躲得遠遠的。”仲雲淡淡一笑道:“所謂窮寇莫追,得饒人處且饒人嘛。”又道:“他們三人因何欺負你?”周漠便將適才發生之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仲雲攥緊拳頭道:“這三人確實可惡,兄弟盡可不必理會。”
少年歎了聲,拾起燒雞道:“爹爹還等著我回去送飯呢,我要走啦。”仲雲拉住少年道:“且慢,這燒雞在雪地裏凍了好久,現在吃到嘴裏滋味定是不大好受,不如在下做東,請你到前麵雅韻樓喝上幾杯,意下如何?”少年驚道:“雅韻樓?那裏一碟菜就要好多錢呢,我可不去。”仲雲道:“怕什麼,我們又不是白吃白喝,再說這一頓在下出銀子,兄弟自不必擔心。”少年猶豫一陣,但一想到待會兒就能吃上一口熱飯,終究點頭答應了。仲雲不由分說,拉著少年朝雅韻樓走去。
二人走在途中,仲雲道:“今日你我雖是萍水相逢,卻也有些緣分,還不知兄弟怎麼稱呼?”少年道:“我姓周,單名一個‘漠’字。”仲雲聽得若有所思,正欲道出自己姓名,但聽周漠道:“我曉得,你叫仲雲對不對?你是這個鎮上的麼?”仲雲搖頭道:“不是。我是一個人偷偷跑出來的,整日整夜練功夫,把人都悶壞啦。”周漠一驚道:“你一個人跑出來父母沒有發覺麼?”仲雲神色一黯,仰頭道:“我自打出生就沒見過爹娘的模樣,後來義父告訴我爹娘當遊俠浪跡天涯去了,又叫我安心呆在師父那裏學好武功,說等我武功大成就能見到他們,也不知是真是假。”周漠心中一酸道:“我一出生隻見過爹爹,亦不知母親去了哪裏,問了爹爹很多次,他就是不說。”仲雲緊緊握住周漠手道:“看來我們真是同病相憐,日後便做一對好兄弟罷。”周漠嗯了聲,亦是牢牢抓住仲雲雙手。
如此一來,二人情義更是轉深一層,當下有說有笑,無話不談,不知不覺間已來到雅韻樓下。仲雲拉著周漠上樓坐定,胡亂點了幾樣菜,又要了一壺蜀中劍南,須臾飯菜皆盡上桌,一時香氣撲鼻,琳琅滿目。周漠細細一數,竟有八樣主菜,小聲道:“這些菜要花去不少銀子罷?”仲雲隨手從懷裏摸出一錠銀子扔在桌上道:“兄弟盡管大快朵頤,我帶的銀子雖說不多,一頓飯錢卻是綽綽有餘。”鄰桌之人見仲雲擲出一錠沉甸甸的銀子,均是看紅了眼,議論紛紛。周漠將銀子遞給仲雲道:“快收好,莫讓他人搶了去。”
仲雲哈哈笑道:“今日我與兄弟相識,本就是一件喜事,既是喜事,破費些也算不得什麼,錢財乃身外之物,斷不可因他壞了興致。”周漠心中暗讚:“此人胸襟氣量不凡,勝我太多了。”於是微微一笑,也不知說甚麼好,隻顧埋頭扒飯。仲雲滿滿的斟了一杯,一飲而盡道:“兄弟,喝酒麼?”周漠道:“父親不讓吃酒,說吃酒會……”還未說完,仲雲打斷道:“聽你父親話作甚?難道他從不吃酒麼?”說著,拎起酒壺,大口大口的灌酒,轉瞬那酒壺就見了底,隨即拍了拍胸脯道:“劉伶真是古今達者,如他一般,死後做個酒鬼,自是風流快活。”
話音未落,卻聞樓下傳來一片喧嚷之聲,聲音愈來愈大,店主眉頭一皺,向周旁幾個酒保道:“你們下去看看是誰在樓下吵嚷。”幾個酒保應了聲,飛速奔往樓下。半晌,隻見一群人擁著三個衣衫襤褸之人爬了上來,店主還沒來得及問話,就聽酒保道:“不好了,這三人快餓死了,您快救救他們罷。”眾人將三人放在地上,仲雲一眼瞧去,那三人俱是蓬頭垢麵,瘦得皮包骨頭,衣不蔽體,極為可憐。店主喚人取薑湯灌入那三人嘴中,過了好一會兒,三人方有了些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