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要離開，
    就請送我一片楓葉吧，
    它會告訴我，你走了……
    那天晚上，我聽到了哭聲。
    循著聲音，我透過半開的門縫，看到一抹纖細的身影，是小然。
    “小然……？”我輕輕的出聲，害怕會嚇到他。
    他的背影一怔，顯然有些驚住。
    隻見他慌忙的用手背在臉上抹著，然後才轉過身來。“樂，你回來了？”
    燈光下，他臉上未幹的淚痕交錯著。
    “你怎麼了？”
    “沒，沒什麼。”
    “不能告訴我嗎？我們……是朋友啊……”小然，從什麼時候起，你已經不再像從前那樣，對我坦誠。我知道很多事，你都瞞著，從未告訴過我。可是，你不知道，這樣的你，會讓我惶恐嗎……？
    我想，我的神情一定透露著悲傷。因為我看到小然的眼裏有著內疚，以及……我無法了解的絕望。
    “對不起……”
    “小然，是你變了麼？”是幻覺麼，我聽到我的聲音竟然有些哽咽。
    “對不起……”
    一滴淚，從他白皙的臉龐滑落。晶瑩透明得不染一絲塵埃。
    他背過身，留下一個蒼白瘦弱的背影。燈光，將他的影子斜斜拉長，纖細的，孤獨的，那麼絕望。
    小然，你知道麼。你背過的，不僅僅是一道身影……
    整整一晚，我翻來覆去無法入睡。
    天一亮，我便從床上爬了起來。不知道為什麼心中有些悶，我敲了敲小然的房門，沒人應。打開門，裏麵空空的。
    這麼早小然就出門了？
    算了，他也不是小孩了，我還是不要時時刻刻的惦記著他。畢竟他也已經有了自己的空間，那個我無法涉足的領域。
    走在街上，一股寒風迎麵襲來。我恍然察覺，原來，冬天已經來了……
    “我隨風飛舞，在空中跳著舞，你微笑著拋開我我並不在乎……”手機鈴聲響了起來。在空曠的街上，顯得有些突兀。
    “喂？”
    電話那端傳來熟悉的低沉的嗓音：“是我。”
    路皓寒。
    “怎麼了？”
    “小然和你在一起？”不知為何，從他的嗓音中，我似乎聽到些微的焦急。
    “沒有啊，發生什麼事情了嗎？”難道和昨晚有關！？
    “你現在在哪裏？”
    “在我家樓下。”
    “等著，我來接你。”似乎又恢複了以往沒有起伏的語調。不等我再說什麼，他就已經掛斷了電話。
    難道又發生了什麼事？
    不一會兒，一輛銀白色的跑車就停在我麵前。我探頭一看，是路皓寒。
    “上車。”他示意著。
    待我上了車，係好安全帶，他便發動引擎。
    微微沉默，我想他應該知道些什麼。“昨晚……我回家，發現小然他……有些異樣。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良久，我聽到他說：“以航走了。”
    “嗯？”一瞬間，我來不及反應。木以航走了？去哪裏？
    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路皓寒又道：“他出國了。”
    “哦，可是，這和小然……”話還沒有說完，我腦中驚閃過一道光。我無法再聯想什麼，也不敢再深想什麼。
    銳利的目光透過後視鏡與我交接，讓我無法呼吸。
    難道真的……！？
    “等一下！”我出聲，車子瞬間刹住。
    “倒回去，送我回去！”我突然想到什麼。
    路皓寒隻是用平靜的目光掃視了我一眼，便什麼也沒問的開車倒了回去。
    車子在樓下停住了。我連忙解下安全帶，急匆匆的往樓上跑。路皓寒也隻是緊緊的跟在我身後。
    掏出鑰匙打開公寓的門，然後我衝進小然的房間開始翻箱倒櫃。
    我記得自從上高中，哦不，是遇見他們以來，小然就有了寫日記的習慣。如果我沒有猜錯，應該可以在他的日記裏發現些什麼。
    終於，我翻到了一個藍色的小本子。
    順手遞給身旁的路皓寒。
    “這是什麼？”
    “小然的日記。或許，我們可以看看。”
    翻開頁麵，我的指尖竟然有些顫抖。
    雪白的紙張上，是用圓珠筆勾勒出了熟悉的清秀的筆記。
    2008年09月10日
    今天是我第一次寫日記呢，都不知道應該寫些什麼。
    對了，今天我和小樂遇見了一個人呢！他們叫他‘航哥’。他是個好人吧！而且他長得好好看，為什麼一看見他的臉，我就覺得好緊張呢？
    真希望能夠再次見到他！
    2008年10月13日
    好奇怪，班上的女生好嚇人的。幸好有小樂，不然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有個人來班上找小樂，好像叫路皓寒。嗯，好熟悉的名字啊。對了，班上的人不是總在提這個人嗎。好像是壞人的樣子哦。小樂怎麼會認識這樣的人呢？不行！要告訴小樂離他遠點！
    2008年10月14日
    原來他叫木以航！好好聽的名字。
    但是，沒想道他竟然是那個路皓寒的好朋友。好詭異的組合哦。
    好羨慕那個路皓寒啊，我也好想和他做朋友。很好很好的那種……
    2008年12月12日
    我知道，周圍的人一直都很看不起我。在他看我的第一眼，我也能夠感覺得到。
    他，一直都看不起我呢。
    小然啊小然，你這個笨蛋！
    一定是你太笨了。他才會不理你的。可是，為什麼心髒那麼痛，卻還是想要接近呢？
    2009年2月13日
    那個路皓寒好恐怖！
    我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情嗎？為什麼他總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呢？他竟然把我壓在牆上，好痛！他的表情好可怕。他一定很討厭我，所以才會對我做那種事的。
    他還警告我不要接近木以航，不要！
    我討厭他！
    不過今天我好開心呢！
    竟然可以單獨和航在一起。雖然受了傷，可是航他終於不再對我那麼不理不睬了！
    2009年3月25日
    今天我偷偷溜了出來。因為航說要帶我去一個地方呢！會是哪裏呢？好緊張啊。
    原來，他是要到我去見他媽媽。
    咦，阿姨住在墓園裏嗎？
    他告訴我，他媽媽是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是我的錯覺麼，我看到他的眼睛好亮……就像盛著淚光……
    他在哭嗎……
    可是，為什麼疼的，是我？
    好想就這麼抱著他，讓他不要哭了……
    好想將他所有的傷痛和眼淚都裝在瓶子裏，然後，扔到我心裏……
    2009年11月2日
    我變得好奇怪，這樣的變化讓我感覺害怕。
    手裏拿著他送我的手機，心好像要掙出胸膛了一樣。
    一看見他，我就無法自拔。
    這……是喜歡？
    我喜歡他……？
    不，不可以的。
    2009年11月5日
    今天是他的生日。我也決定，一定要在這一天，向他表明我的心情。
    可是，上帝，你為什麼要讓我看見那一幕？
    為什麼連我最後的勇氣也要剝奪？
    心髒的位置，好痛。
    他竟然，和一個陌生的女人……
    為什麼，他的眼神如此冰冷。就像野獸，沒有哪怕一點點的情感？他說，‘不要愛上我，不要愛上一個魔鬼’
    他冰冷的唇開啟了又合攏，在說什麼，我聽不到。我隻能清晰的聽見，身體深處傳來的破碎的聲音。
    2009年11月6日
    小樂，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這份禁忌的心情。即使是你，我也無法輕易坦誠。
    對不起。
    他說，他要走了。
    去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要去找他。真的，對不起。
    日記的截止日期就是今天。我顫抖著合上本子，緩緩抬頭，對上那雙深沉的若有所思的眸子。
    閉上眼，我深深吸進一口氣，顫抖的說：“你……可以告訴我……究竟怎麼回事麼……？”
    “你想知道什麼？”他的口吻依然那麼平靜。目光，卻也那麼複雜。
    “關於小然，關於木以航，關於你……”我目光灼灼的注視著他。“小然愛上木以航，那麼你呢？那麼木以航呢？”
    他好似沉重的閉上眼，俊美的臉上有著我看不透的情緒。
    他睜開了眼，眸中是一片深邃的漩渦，“小然，是我和航的世界裏的異數。”
    “他，對於我們來說，就是唯一純淨的那道光。”
    他看著我，我的呼吸一陣緊窒。
    “你知道，那是個什麼樣的世界麼……”他的話，好似疑問，也好似隻是在陳述。我張了張唇，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唯有蒼白的，聽著他的講述：
    “你是不會了解的。太過黑暗汙濁的東西……”
    他點燃一根煙，繚繞煙霧中，他的目光越來越茫然，幽遠。“越是汙穢，就越是向往純潔。越是黑暗，就越是向往光明。什麼天真，什麼純淨，那已經是離我們很遠的東西了。對我們來說，那隻是個笑話。”
    “你知道，我們小時候，是怎樣過的嗎？”他回頭看著我，嘴角勾著一抹笑。
    “我們啊，是踏著鮮血活過來的。”
    “那個時後，我們都還才四歲。我被家族密送到那座孤島。島上什麼都有，也什麼都沒有。想要活著，就隻有無止境廝殺。嗬，你知道嗎，島上全部是放養的野獸，沒有經過任何馴養的……
    後來，在一次廝殺中，我遇見了航。他也是被家族送來的。我們兩個不滿五歲的孩子，就那麼相互依存著在島上熬過了童年。
    12歲，出島。迎接我們的，卻是更為殘酷的殺戮。畢竟人心要比野獸可怕的多，不是麼？
    我們心中有多少苦，就有多少恨！
    所以，我們回來了。
    這些，你又懂得多少？”
    他的目光滿是嘲諷，卻也不知道他是在嘲笑什麼。
    “你知道嗎，每年，我和航都會消失一段時間。你們都不會覺得奇怪麼？
    嗬，那是因為，每年這個時候，我們都會被送到基地，接受一年比一年殘酷的訓練。然後，又會沾滿血腥。
    我們是家族未來的繼承者，可是現在，我們也隻不過是工具而已。
    所以，你知道，航他為什麼出國麼？”
    “所以，他才會對小然說，不要愛上一個魔鬼。”
    “我們，是不可以有弱點的。”
    聽著路皓寒的話，心中已是無比震驚了。
    我不知道在這個時候，還可以說些什麼。安慰的話語，已經顯得蒼白無力。
    氣氛就這樣越顯沉默，直到電話鈴聲突兀的響起。我看到屏幕上的號碼，是小然。
    “喂，小然！”
    “請問是這部電話主人的家屬嗎？”
    “是的，請問……”
    “是這樣的，我們這裏是西灣警局，有市民發現河上有具浮屍，經我方搜索，死者身上隻有一部手機，所以……請過來認領屍體”
    一陣驚雷在耳邊炸開，我無法分辨電話那方究竟是在說什麼，我腦海中，隻有一個聲音：一定不是真的，一定不是……
    瞬間，世界一片黑暗。
    我聽到，身旁崩潰的聲音，不再是熟悉的沉穩，不再是熟悉的平靜。
    路皓寒，你也快要……瘋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