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飛機起飛的那一瞬間，戚少商有種不真實的失重感，耳邊的轟鳴聲將思緒全部切斷。
    不知道當初顧惜朝離開自己的時候，心裏有沒有同樣的壓迫感。
    離開他多久了？
    十年？二十年？還是三十年？
    昨天睜開眼睛，發覺自己已經記不起顧惜朝的樣子了。
    其實這些年來，息紅淚也知道自己心裏有個顧惜朝。
    不是沒有鬧過，湊合著過日子，也就計較不了那麼多兒女情長了。
    戚少商覺得自己挺混蛋的。
    和顧惜朝在一起的時候，心裏放不下息紅淚。和息紅淚在一起的時候，也沒忘記過顧惜朝。
    之前會清晰地明白，最愛的還是顧惜朝。
    時間長了，發覺對誰都已經不能單純地說愛和不愛。
    不愛息紅淚嗎？一起生活那麼多年了，說不愛，自己都不相信。
    不愛顧惜朝嗎？分開了那麼多年，每天一定要做的，就是想念他。說不愛，也太虛偽了。
    戚少商搖了搖頭，耳邊的轟鳴聲減輕了一點。
    不想了，想來想去，也改變不了什麼。
    昨天醒來，發覺自己已經滿頭白發了。
    離開顧惜朝，一切都那麼順理成章，順理成章地結婚、生孩子、退休，離顧惜朝原來越遠，離過去的日子越來越遠。
    也就有那麼一天，發覺自己老了。
    於是想去看看顧惜朝，害怕有天閉上眼睛，就再也醒不來。
    昨天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裏和顧惜朝沒有分開。
    白頭偕老。
    戚少商心裏有點悶得慌。
    失去顧惜朝，心裏就像開了個口子，之前還會鮮血直流，止都止不住。日子長了，傷口開始結痂，痊愈，最後長出了厚厚的繭。再也不會因誰傷心或者難過。
    之前以為失去顧惜朝，自己學會了堅強。
    最後才發覺，失去了顧惜朝，也就失去了愛一個人的能力。
    戚少商望出窗外，厚重的雲朵像棉絮一樣，看上去有柔軟的觸感。
    真的是老了，總愛懷念以前。
    顧惜朝睡眠質量很差，隻要一點動靜就能把他吵醒。又經常做噩夢。
    戚少商常常半夜醒來，都能感覺到顧惜朝身上一片冰冷，仿佛整個人掉進冰窖裏。
    但顧惜朝從來不會說自己害怕或者難過，蜷縮成一團，又再睡過去。
    時間長了，戚少商也就習慣半夜醒來，把顧惜朝摟進懷裏，感覺顧惜朝的呼吸均勻了一些，身上暖和了一些，自己才慢慢地睡回去。
    時間再長一點，顧惜朝就會自己貼在戚少商身上，晚上睡覺也安穩了很多。
    戚少商扯了下嘴角，原來自己也有浪漫的時候。
    這些年來晚上醒過來，自己和息紅淚總是背對著背各自睡著。
    總覺得老夫老妻，哪需要那麼多纏綿悱惻。
    原來有些東西，不是自己給不起，是給過了，收不回來，自己忘了。
    飛機在高空中平穩地前進。
    去往一個未知的遠方。
    為什麼從來就沒想過要去把顧惜朝找回來？
    沒有勇氣？
    說出來都可笑，戚少商是什麼人，怎麼可能沒有勇氣。
    隻要想找一個人，天涯海角，都一定會把他找回來。
    隻是，找回來有什麼用？
    丟了就是丟了，找回來，也不是以前的兩個人了。
    深刻地彼此相知、相許，甚至不需要開口就能明白對方的意思。
    但是，在一起，卻是這麼艱難的事情。
    顧惜朝懂他，顧惜朝是長在他心上的藤蔓，枝枝葉葉全是牽絆，即便顧惜朝離開了，戚少商也沒想過割舍。
    兩個人還沒在一起的時候，顧惜朝的口袋裏總有兩份生活費。
    戚少商兄弟朋友很多，經常問他借錢的也不少。
    依戚少商的個性，即便自己餓死，也不會拒絕朋友。
    可是每一次自己口袋裏連一分錢都掏不出來的時候，顧惜朝就會給他送吃的。
    記得有一次，戚少商拿不出錢來吃飯，就直接在宿舍裏躺屍。
    其實他知道，顧惜朝很快就會給他送飯。
    所以在顧惜朝出現的時候，戚少商看著飯菜，好奇地問：“為什麼你總會在我窮得連飯都沒得吃的時候出現？”
    顧惜朝冷笑著說：“不然怎麼樣？讓你餓死？”
    戚少商抬起眼睛，認真地打量著顧惜朝。
    “看毛啊看，還不吃我拿去喂豬了，喂豬也比接濟你強。”顧惜朝別過眼睛，不去看戚少商。
    相對無言。
    戚少商埋頭吃飯。
    他知道顧惜朝看不慣自己為了兄弟而弄得這麼落魄。
    正如戚少商也看不慣顧惜朝完全罔顧他人的性格。
    戚少商輕輕地揉了一下顧惜朝的頭發。
    其實顧惜朝不過就是個孩子，他不在意身邊的任何事，他任性和驕傲得不需要理會誰的感受，他都不在乎。
    但顧惜朝卻獨獨願意為了戚少商犧牲。
    真是難以置信。
    “你為什麼總會知道我沒有錢？”戚少商吃完飯，看著低頭收拾東西的顧惜朝，好奇地問。
    “廢話，隻要你那些所謂的兄弟一出現，你鐵定連飯都吃不上。”顧惜朝用力地合上飯盒，轉身便想離開。
    戚少商一手拉著顧惜朝：“那你為什麼不直接把錢借我？”
    “借給你，還不如直接拿給你那些所謂的兄弟。”顧惜朝掙脫開戚少商的手，走出了房門。
    在一起之後，兩人卻會因為這些事情吵架。
    即便顧惜朝依舊會在他連飯都吃不上的時候接濟他。
    但是，卻會用冷言冷語來諷刺他。
    於是便會有無止境的吵鬧。
    那時就覺得，還不如分開的好，不用整天吵架。
    直到顧惜朝離開了，才覺得，不愛一個人，連跟他動氣都懶得。
    怎麼會走著走著，就把顧惜朝丟了？
    怎麼會走著走著，就讓顧惜朝對自己心灰意冷了？
    飛機飛了多久了？怎麼心就這樣一直沉沉地懸著？
    離顧惜朝越來越近了，這些年來，沒和自己呆在一切的他，都變成什麼樣子了？
    剛剛分手的時候，每天腦子就是一團混亂。
    自己就像在這團混亂裏行走的人，突然就踩到一些銳利的刺，或者一些死去的回憶。
    常常痛得自己連話都說不出來。
    但這些痛苦不堪，往日卻都是最厚重的幸福。
    原來愛過你，是一件這麼痛苦的事。
    顧惜朝一定老了吧，都那麼多年了。
    那天作的夢，他卻分明還是當年那個讓人心動不已的少年。
    星目劍眉，氣宇軒昂。
    俯仰間便可顛倒終生。
    鮮活地活在回憶裏，活在夢裏。
    卻在自己醒來的時候，發覺勾勒不出他的剪影了。
    那天戚少商覺得特別害怕，在鏡子前有種想哭的衝動。
    看著自己滿頭的白發，才醒覺，自己老得連顧惜朝的樣子都記不住了。
    和息紅淚結婚的那天，滿天的煙花，開得絢爛無匹。
    戚少商在親朋好友之間來回穿梭應酬。
    喝得滿頭煙霞烈火。
    “煙霞烈火”，是顧惜朝的話。
    明明是顧惜朝自己造出來的詞語，但又覺得沒有第二個詞更適合。
    戚少商突然覺得自己很不應該，和息紅淚結婚，腦子裏卻全是顧惜朝。
    和息紅淚在一起，可以得到全天下的祝福，可以有熱鬧的婚禮，可以有親戚朋友的笑臉相迎。
    可是和顧惜朝在一起，隻能偷偷摸摸，走到街上連牽手都困難，隻有好奇的眼光和歹意的打量。
    原來自己，什麼都沒給過顧惜朝。
    即便是旁人的一句“祝福你們”，他們都得不到。
    也隻有顧惜朝，能和他在一起那麼多年。
    結婚那天，戚少商醉了，醉得不省人事，醉得淚流滿麵。
    每個人都對自己說，白頭偕老，永結同心。
    世事如是，和自己白頭的那人，卻不一定同心。
    直至和別人在一起，才知道，原來白頭偕老，是一件那麼困難的事情。
    愛顧惜朝如戚少商，愛戚少商如顧惜朝，明明刻骨銘心，卻也敵不過細水長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