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少商從來不知道等待是一件那麼可怕的事情。
    這些年來，他已經習慣了在門外等顧惜朝。
    他知道顧惜朝會出來，顧惜朝對他有太多不忍，於是也一定會對他讓步和犧牲，他習慣了，逐漸也就覺得理所當然。
    可是這一次，不一樣了。
    他第一次覺得那扇緊閉的門充滿了不測和恐懼。
    原來等待，也可以是這麼無望的。
    顧惜朝愛了他很多年，戚少商也假裝不知道很多年。
    直到顧惜朝離開，戚少商才知道失去的滋味。
    同樣地，他今天才真正體會到什麼是等待，等待的盡頭，原來也有一無所有的可能性。
    而這些年來，顧惜朝從來沒有給過戚少商這種可能性。
    顧惜朝太清楚等待的無望，於是舍不得讓戚少商嚐到這種痛苦。
    太多時候，顧惜朝的愛就好像空氣，也有太多時候，戚少商視若無睹。
    直至空氣消失殆盡，方知道缺氧的生不如死。
    戚少商是個很遲鈍的人，顧惜朝經常說的一句話就是：“哪能用粗神經來形容大當家，他那是沒有神經。”
    戚少商每次都很無奈地看著顧惜朝，比起顧惜朝的聰明和狡黠，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太遜了。
    那時和顧惜朝在一起，經常往他家跑，就從來沒想過住進他家裏去。
    直到有一天顧惜朝撥了他電話：“戚少商，給我滾過來。”
    “幹嘛？”戚少商對顧惜朝的頤指氣使已經習以為常。
    “我在家具城，過來幫我挑床。”說完就掛了電話。
    戚少商那時正在上著課，不明所以，但還是趕了過去。
    挑家具的整個過程裏，顧惜朝就沒正眼看過他。
    戚少商也沒多想，一把就摟過他的脖子：“你家裏的床不是好好的嘛，幹嘛要買啊？”
    顧惜朝白了他一眼：“廢話，之前一個人睡的，現在兩個人睡了，能一樣嘛？”
    戚少商“哦”了一聲，幫他挑好床，搬到顧惜朝的家，也沒說什麼就回學校了。
    走在路上越想越不對勁，顧惜朝連床都買好了，他是不是也得做些什麼呢？
    然後飛奔回到顧惜朝的家，顧惜朝在鋪著床褥。
    “顧惜朝，你買床是什麼意思？”戚少商氣喘籲籲地說。
    “你有病啊，我買床當然拿來睡啊。”顧惜朝一屁股坐在床上。
    “那你幹嘛要我付錢？”戚少商走到他身邊，推了他的頭一把。
    “因為我沒帶錢。”顧惜朝若無其事地躺下床去：“真舒服。”
    戚少商看著顧惜朝，順勢地壓了下去，胸口貼著胸口，眼睛深深地看進顧惜朝的眼裏。
    顧惜朝若無其事地看著離自己不足十五厘米的戚少商：“大當家的，長得難看就不要靠我那麼近，自曝其短小心我不要你。”
    “操，床都是我的，你還敢把我趕出去？”戚少商翻了個身，睡倒在床上，把頭枕在自己的肘上，閉上了眼睛。
    “滾……別以為買了張床就是你家。”顧惜朝用力踢了一腳戚少商。
    “我待會就把行李拿過來。”
    顧惜朝沒有吭聲，戚少商支起身子來，把頭壓在顧惜朝的胸前。
    顧惜朝僵了僵身子：“我還以為你真那麼笨。”
    從那天開始，兩個人就幾乎處於同居的狀態，顧惜朝從來不會對戚少商說，戚少商你和我在一起吧，戚少商你和我住吧，戚少商你和我去美國吧，可是卻一直這樣默默地守著戚少商，默默地為了付出，直到他反應過來。
    戚少商仰頭把第十罐啤酒倒進自己的嘴巴裏，痛苦地笑了出來。
    他覺得現在的自己一定很難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眼眶幹澀得隨時都要流下眼淚，已經不知道多少天沒好好睡覺了。
    沒有時間的概念，看著天空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感覺像是被淩遲。
    原來自己真的很遲鈍，連失去顧惜朝的撕心裂肺，也要等到顧惜朝完全消失了，才知道要抓住他。
    守在顧惜朝的門前多少天了？
    不知道，痛得沒有能力思考了。
    一切都恍若一場噩夢，昏昏沉沉地醒不過來。
    夢裏有人來告訴他，顧惜朝已經走了，不在裏麵了。
    夢裏有人讓他走開，不要等了。
    他覺得自己醉了，腦子清晰地醉了，於是他用盡所有的力氣去發酒瘋。
    他覺得他如果倒下來，顧惜朝就一定會出現扶著他。
    顧惜朝不會讓他倒下去的。
    他一直守著自己，所以就算倒下去，他也會扶著自己。
    像這些年來一樣。
    於是他像個孩子一樣鬧，瘋狂地拍門、踢門，嘴巴裏大聲嚷著：“顧惜朝，你TM給我滾出來，別給我裝死屍，我們出來打一架，贏了就回到我身邊，回到我身邊。”戚少商的聲音漸漸地低了下去，被嗚咽聲吞沒了。
    他順著門滑倒了地上。他覺得他應該認真地哭一場了。
    “少商，回去吧，顧惜朝他走了。”息紅淚輕輕地把手搭在他肩上。
    “我們回去了，別等了。”息紅淚撥了撥他頭發，用手托著他的臉，讓他的眼睛看著自己的臉。
    戚少商在失去知覺之前把頭靠在了息紅淚的肩上，他如同一個迷路的筋疲力盡的孩子，鬧完了，瘋完了，於是安心地倒下了，在息紅淚的肩上，他聞到一種叫安心的味道。
    顧惜朝從床上爬起來的時候，世界仿佛都顛倒過來了，他頭痛欲裂，一個支撐不住，便倒回了床上。
    戚少商的味道在鼻尖濃濃地氤氳著，顧惜朝下意識覺得自己出現幻覺了。
    他不想醒過來，醒過來，戚少商就真的不在了。
    所以，哪怕是一會，一會都好，逞強太久，忘了有時也要騙騙自己。
    顧惜朝開始昏昏沉沉地發起燒來，喉嚨幹渴地如同斷裂一般。
    他不想睜開眼睛，病死了，起碼落個痛快。
    但他還是撐起身子，往手機爬去。
    自己生活了那麼久，也病不少次，常常找點藥吞下去，沉沉睡過去，醒來就好了，連醫院都不會去，更不用說找誰來照顧自己。
    記得有一次病起來，好幾天都沒去學校，不吃飯，隨便找點藥片，和著點冰水就吞了下去。
    躺在床上，看著手機震動起來，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