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少商知道顧惜朝的意思，心裏有點發冷。
    他知道，顧惜朝的老，是什麼意思。
    惜朝是個不言朝夕，不論明天的人。
    他說他老，也就是說，他會開始想以後，會希望有未來。
    這些年來，他從來不要戚少商任何諾言。
    卻也走了那麼多年。
    戚少商覺得鼻子有點酸，用手按住了顧惜朝的頭，感覺他的溫度，在肩胛骨處傳遍了全身。
    “惜朝，這裏。”傅晚晴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著顧惜朝走進咖啡廳裏，抬手讓他走了過來。
    顧惜朝點了點頭，走到傅晚晴的身邊，坐到了她對麵。
    “咖啡，不要糖，謝謝。”顧惜朝將菜牌合上，遞回給侍應。
    “惜朝，你還真沒變。”晚晴把手扶著自己的下巴，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眼前的人。
    “沒有，老了很多。”顧惜朝順手拿起傅晚晴麵前的叉子，挖了一塊傅晚晴吃了一半的蛋糕，放進嘴裏。
    皺了皺眉頭：“你不也沒變，口味還是那麼甜，受不了。”
    “惜朝，跟我回去吧。”
    “晚晴，我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侍應拿過來一杯咖啡，放在顧惜朝麵前。
    顧惜朝拿起咖啡呷了一口，皺了皺眉。
    “怎麼以前不覺得那麼苦？”
    “惜朝，伯母她……”
    “我知道，她恨我，連死都不願意見我最後一麵。”
    “惜朝，你為戚少商做的已經夠了，當初你是私生子的事情被揭穿，你父親有多生氣，你記得嗎？顧伯父不是普通人，他的生意，他的公司，都和他的名聲直接相關，那時他讓你和顧伯母去美國躲開記者，你卻執意留下來……”
    “後來他不也偽造了一份假的親子鑒定，說我和他沒關係嘛……”顧惜朝抬手喊了一句，侍應走了過來：“給我本雜誌。”
    侍應點了點頭，走到櫃台前。
    “惜朝……再怎麼說，你在美國，總比在這邊的生活要好，你大學沒畢業就出來工作了，頂著那麼大輿論的壓力和戚少商在一起，值得嗎？”
    侍應笑著將雜誌遞給顧惜朝，他輕輕點了點頭。
    “晚晴，值不值得，我說了算。”
    “你別喝了，紅淚。”戚少商搶走了息紅淚手裏的酒瓶，看著滿桌子的瓶子，他覺得頭有點痛。
    “少商，你知道嗎，我從小就很喜歡你，你知道嗎？”息紅淚趴在了戚少商的胸前，紅色的指甲在他麵前晃著。
    “我知道，都知道，回家吧。”戚少商向阮明正點了點頭，扶著息紅淚就走出了酒吧。
    “顧惜朝有什麼好的？嗯？他不過是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子，他媽就他媽的是雙破鞋，誰都可以穿。”
    “夠了！紅淚，顧惜朝是我選的，你要罵罵我，別罵他。”戚少商在大街上推開了息紅淚，息紅淚一個重心不穩坐在了街上。
    戚少商手機響了起來，是顧惜朝，他知道，鈴聲是專屬他的，
    “惜朝……”戚少商重重地喘了口氣，接起了電話。
    “怎麼了？”顧惜朝聽出了戚少商聲音裏的不妥。
    “沒事，你先睡吧，我晚點去你那。”
    “你有鑰匙吧？”
    “嗯。”
    顧惜朝掛上了電話，呼了口氣，他知道戚少商和息紅淚在一起。他看了看時間，11點，看來今年又是自己一個人的生日了。
    戚少商扶起爛醉如泥的息紅淚，慢慢地走回去。
    他看了看時間，11點，心裏有點急，惜朝的生日，要趕回去。
    還記得剛剛在一起的時候，他還帶過顧惜朝去放煙花，在天台發了瘋地喊：“顧惜朝，我愛你。”
    在保安上來前拉著顧惜朝就跑。
    他搖了搖頭，實在想不起來，這兩年顧惜朝的生日都是怎麼過的。
    顧惜朝開始很忙碌，整天對著電腦就是一天。
    記得有一年，他在顧惜朝的樓下買了很多很多煙火，還有蛋糕和戒指。幾乎是他半個月的薪水。
    直到現在，他都覺得自己很婆媽，兩個男人，弄得那麼娘娘腔。
    12點整。
    他撥通了顧惜朝的電話。
    “惜朝，要不我們見一麵吧。”
    “我這裏還有點文件沒趕出來，弄完我還得複習司法考試，你先睡吧。”
    戚少商看著12點後麵的時間跳了一分鍾，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嗯，那好，你忙吧。”
    戚少商收拾起地上的東西，一步一步地往家裏走。
    顧惜朝的生日在深冬，戚少商常笑他說他特別冷血。
    顧惜朝每次都隻是笑笑，把頭窩進戚少商的懷裏。
    戚少商知道顧惜朝為了他改變了多少，僅僅為了他。
    那堆煙火好像在春天裏就受了潮，他扔掉的時候也沒覺得有多心痛。
    那枚戒指也始終沒送出去，總覺得拿出來，給顧惜朝戴上這種行為特別詭異。他找不到那個契機。
    顧惜朝也不是女人。
    戚少商總是這樣想。
    後來戒指戴上息紅淚手上的時候，他開始覺得後悔，其實顧惜朝的手指要更長更纖細，一定會比息紅淚戴得好看。
    隻是，對息紅淚是戒指，但對顧惜朝，隻能是枷鎖了。
    “惜朝，生日快樂。”顧惜朝知道第一個對他說生日快樂的人，一定是晚晴，他甚至都不知道戚少商還記不記得。
    “謝謝。”顧惜朝掛上了電話。
    戚少商就打了進來：“惜朝，我今晚有點事情，不過去你那裏了。”
    “嗯。你忙吧。”顧惜朝習慣性地回答。
    “生日快樂。”
    “謝謝。”
    電話那頭傳來了長長的忙音。
    從什麼時候開始，戚少商和息紅淚在一起的時間已經比和他在一起長了。
    顧惜朝從微波爐裏拿出蛋糕，香味四溢。
    “生日快樂啊顧惜朝。”
    兩人份的蛋糕。
    習慣，真是可怕的東西。
    戚少商醒來的時候，息紅淚那塗滿紅色指甲油的手正在他臉上遊走。
    “早安，少商。”
    戚少商看著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他身邊的息紅淚，心裏有些許厭煩，
    “你沒事就好了，我先走。”戚少商站起身來，順手抄起沙發上的風衣，便向外走去。
    “對不起，少商。”
    “沒事，你以後少喝點酒吧。”
    “少商……昨晚我……”
    戚少商苦笑了一下，看來她還不是完全人事不省。
    “我隻是不想看著你走，我很害怕。”
    “嗯，我知道，下次不要在家裏放利器就好了。”
    他想起昨晚息紅淚拿著刀片往自己手上劃的樣子，心有餘悸。
    “紅淚，小妖不想看到你現在的樣子。”
    息紅淚突然跑到戚少商身後抱住了他。
    “少商，這些年來，你在我身邊，僅僅是因為小妖？”
    戚少商不知道怎麼回答，也不敢回答，這些年來，他見過太多次瘋狂的息紅淚，他甚至有點怕她。
    “對不起，紅淚，你好好照顧自己，我要走了，惜朝還在等我。”
    戚少商走出了門口，他突然覺得一陣輕鬆。
    “小妖，對不起，惜朝為了我，放棄了太多，這次，我不能再讓他放棄什麼了。”
    顧惜朝突然在戚少商生命裏消失的時候，戚少商真切地感覺到了什麼痛徹心扉。
    大學的某一天，顧惜朝忽然消失了。
    戚少商感覺生活一切都變成了真空。
    沒有悲喜，沒有起伏，連息紅淚站在他麵前，他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他覺得自己聾了，什麼都聽不到。
    他天天地睡在宿舍裏，總感覺天花板有好多好多的灰塵剝落，掉進眼眶裏，滲進心裏，好痛。
    他怎麼可能不知道，顧惜朝愛他。
    那小破孩的成績，好得不像人，卻一直跟他同一所學校。
    “大當家的，你的語文水平，大概就是認識幾個破字。”
    “大當家的，你的數學，寫幾個數字出來，能讓改卷老師看懂也就不錯了。”
    戚少商覺得自己很自私，原來那人在的時候，一直假裝不知道，讓他就這樣圍著自己轉。
    反正顧惜朝在。
    於是數學作業不會的時候，把本子扔給他。
    於是語文作業懶得寫的時候，把本子扔給他。
    於是大測小測，把他卷子拿過來，就相安無事了。
    從來沒想過，原來他也會不在的。
    “哈哈哈……”戚少商把頭埋進枕頭裏，淚如泉湧。
    真他媽不是個男人啊。
    在戚少商不眠不休了三天三夜之後，他坐在了息紅淚的麵前。
    “紅淚……小妖是我的兄弟，他死了，我很難過，我答應會照顧你，是出於對朋友的責任，但顧惜朝，才是我真正愛的人。所以，我求你，把他還給我。”戚少商臉色發白地坐在息紅淚麵前，滿眼血絲。
    “少商，你瘋了嗎？他是男人，你們怎麼可以在一起？”
    “為什麼不可以？”
    “少商，你忘了小妖嗎？他讓你照顧我的。”
    “紅淚，我已經在你身邊那麼多年了，小妖的死，是意外，不是你我的錯。”
    “紅淚，小時候我總是覺得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總覺得自己對別人有一種本能的道義，就好像那些片子裏的大俠，不能為自己活著。
    “但是，我突然覺得，我什麼也扛不起，什麼也扛不動了，沒有顧惜朝，道義責任全是狗屁。”
    息紅淚衝了出去，什麼都沒說。
    後來顧惜朝回來了，也是什麼都沒說。
    又回到了戚少商身邊，戚少商沒有問他去了哪裏，隻是輕輕地抱著他。
    “顧惜朝，沒有什麼責任比得上我對你的愛情了。”
    顧惜朝扯了扯嘴角：“大當家的，你終於找到答案了。”
    顧惜朝坐在房間裏，對著電腦整理卷宗。
    一條信息發了過來：“顧律師，你好，請問上次那件事情你考慮得怎樣呢？”
    顧惜朝看著對話框，不知道該怎麼回。
    鑰匙插入匙孔的聲音。
    “你回來了？”
    “嗯……”戚少商疲憊地踱到顧惜朝麵前，突然雙臂環住了顧惜朝。
    “生日快樂。”戚少商沒有發出聲音，做著誇張的嘴型。
    “謝……”顧惜朝的話沒說完，便被戚少商的唇吞沒了。
    顧惜朝輕輕地推開了戚少商：“大當家的，究竟是你生日還是我生日？一來就占便宜，不太厚道吧。”
    戚少商咬住顧惜朝的耳朵，輕輕含住他的耳垂：“我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