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顧惜朝坐在門後，後腰頂著緊閉的門，房裏一片漆黑。他把眼睛藏在微長的留海裏。
    頭發長了，要剪了。
    他出神地想到，傅晚晴曾經對他說過，頭發是有記憶。
    “咚咚咚……”敲門聲一直不斷地響著。
    越敲越快，從用手指輕叩，到用拳頭用力地捶。
    “顧惜朝，你他媽怎麼比女人還煩”戚少商最後用力地踢了一下門：“顧惜朝，你要不出來，咱們就分了。”
    顧惜朝伸了個懶腰，站了起來，天邊的光亮一點點地從窗花裏漏了進來。顧惜朝拉開窗，看著外麵的天亮了，他知道戚少商又在門口等了一個晚上：“真是惡劣的遊戲啊顧惜朝。”他自嘲著揚了一下嘴角。
    走到門前，拉開了門。
    戚少商猛地將顧惜朝推到在牆上，看著他滿眼紅絲，自上而下地看著自己，眼中隻有輕蔑與不屑。
    “大當家的，這麼有空來惜朝這裏？息小姐知道了可不大樂意啊。”
    戚少商雙手緊緊扣住顧惜朝的肩，手上微微有點發抖，真的想掐死他。
    戚少商雙手不斷地用力，兩個人都聽到了因用力而“咯咯”作響的關節。
    痛，顧惜朝咬緊了下唇，疼痛從胸腔和肩漫上來。顧惜朝睜著幹澀的眼睛，疲倦溢滿雙眼，眼睛幹澀著疼痛，隨時都要流下淚來，卻倔強地不肯眨動一下，瞪著眼前的戚少商。
    下一刻，戚少商放鬆了手上的力度，一個人便像泄了氣的球，貼在了顧惜朝身上。他輕輕抬起手，捂上顧惜朝的眼睛，指尖盡是冰冷。
    這個人，真是沒有眼淚的。
    戚少商將頭埋在顧惜朝的肩窩裏，鎖骨咯著他，微微生痛。
    “惜朝，紅淚她……。”
    顧惜朝厭惡地看著眼前的人：“大當家的，你果然是大俠啊。”他輕輕地推開了靠在他身上的戚少商：“鬧完了，你就可以走了。恕惜朝不奉陪。”
    顧惜朝走到門前，站在了洞開的門邊，平靜地看著戚少商。
    “惜朝，給我點時間，我……”戚少商抓住了顧惜朝的手腕，深深地看進他的眼睛裏。
    顧惜朝輕笑了一聲：“大當家，你有你的道義，但你的道義在我看來，隻是孩童的玩具。請吧。”
    戚少商看著顧惜朝冷冷的神色。是啊，這個人是顧惜朝，怎麼能讓他明白自己的責任和道義。
    僵持著，不想說話，這些年來，話都已經說盡了。
    為什麼，會走到這個份上，顧惜朝不無悲哀地想到。
    戚少商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鈴聲是顧惜朝選的，空曠的房子響著熟悉的旋律。聽來有點諷刺而可笑的意味。
    “喂——”戚少商對著電話沒好氣地吼了一聲。
    顧惜朝關上了門，走到廚房裏，開始煮水衝茶。他知道戚少商很快就會走，他已經習慣了，身邊的人大大小小的所有事，都跟這個人有關係。
    可是，都和自己沒關係。
    “好，我現在立馬就過去。”戚少商看著在廚房裏忙碌的顧惜朝，歎了一口氣：“惜朝，我有點事……”
    “你的事情，從來都和我沒關係。”顧惜朝將水倒進了精致的杯子裏，茶香四溢。
    “我會再找你的，我和紅淚，會說清楚的。”戚少商拉開了門，走出了顧惜朝門口。
    滾燙的水從杯子裏溢出來，燙到了自己。顧惜朝縮了一下，從碗櫥裏拿出另一隻杯子來，將剩下的水倒進去。
    兩份早餐。顧惜朝坐下來，手背被燙得通紅。習慣性的做好兩份早餐，看不慣餐桌上隻有一份早餐，看不慣那個人沒吃早餐就去學校，看不慣……太多太多。
    “顧惜朝，你他媽真的開始比女人還煩。”
    戚少商認識顧惜朝的時候，他才8歲，是那片住宅區裏的孩子王。有一群小屁孩跟在自己的身後，天天“大當家大當家”地叫。他喜歡這個稱呼，聽起來很像一個無所不能的大人。他常常覺得自己就是一個智勇雙全，行俠仗義的大俠，直到遇到那個人。
    那人灰頭土臉地被穆鳩平帶來的時候，戚少商聽到了心跳如潮。後來上曆史課，老師說烽火戲諸侯的故事，說到褒姒傾城傾國的時候，他不無得意地看著老師，心想，咱們家惜朝才是傾城傾國。
    那時的自己，真是單純而執著。
    戚少商在失去顧惜朝之後，常常這樣想。
    但卻怎麼樣都還原不了那時候的細枝末節了。
    人心，真的寡情薄幸得很。
    “大當家的，就是這個人，將老四打得鼻青臉腫。”穆鳩平扭住顧惜朝的臂，將他推倒在戚少商麵前。
    顧惜朝手臂吃痛，卻始終不肯哼一聲。他抬頭看著戚少商，冷笑一聲。
    “烏合之眾……”顧惜朝低頭撣了撣衣服上的灰塵：“今天顧惜朝技不如人，被這麼一個白癡埋伏了，有種，你，就出來跟我打一架，贏了，才用你那所謂的‘大當家’的眼神看著我。”
    “你……”穆鳩平看著顧惜朝那目中無人的神情，就想衝上前去，被戚少商攔下了。
    “好……我就跟你打一架。你輸了，要怎麼樣？”戚少商饒有趣味地看著顧惜朝，強行按捺早已澎湃如潮的心跳。
    “那我以後就跟著他們叫你一聲‘大當家’並任你差遣。那如果你輸了？”
    “我不會輸。”說著戚少商便用手抓住顧惜朝的手腕，抬高，轉身，右手拖住顧惜朝腋下的關節，身子一低，便想摔倒顧惜朝。
    誰知身後的人紋絲不動，卻是在他抬起自己手腕的時候，一排如白玉般細膩好看的牙齒便咬上了自己的手。
    戚少商心下好笑，但手上卻有一陣陣劇痛傳來。心想，這人是不是屬狗的。看起來如此消瘦，卻似有無窮無盡的力氣在齒間。
    手上已經微微地出血，戚少商眉頭緊鎖，痛得他倒吸了幾口氣，卻拿眼前的人沒有辦法。
    旁邊的孩子都紛紛地想衝上前來踢翻顧惜朝，卻被戚少商的眼神嚇住了。
    一種本能的寵溺從心上湧起來，實在不願意別人傷害他。即便他在傷害著自己。
    “咬夠了吧？再咬，我的肉都快被你咬下來了。”戚少商覺得自己的聲音都要發抖了，手上的劇痛一直傳進心髒。
    直到現在，戚少商都會想，真是上一輩子欠了這個人的。
    顧惜朝愣了一下，放開了牙齒，嘴邊還有些腥紅。
    戚少商強忍著親上去的衝動，咽了咽口水。
    “你走吧，你沒有輸，我也沒有贏。老八把你打了一頓，你也把我咬成這樣。所以，以後我們不會去招惹你，你也別來招惹我們。”戚少商用手箍過穆鳩平的脖子，在他耳邊說道：“小子，你是不是又在別人背後偷襲，將人家打了一頓。我說了多少次，這樣的做法勝之不武，回去再好好教訓你。”戚少商推開了穆鳩平，不再看顧惜朝，便走開了。穆鳩平如蔫了的菜一般，緊跟在戚少商後麵。
    顧惜朝吐了口水，用袖子擦了一下嘴，看著袖子上的血漬，他想再吐一口，將嘴裏的血腥吐幹淨的時候，想起戚少商的臉，想起自己嘴裏的是他的血，卻怎麼也舍不得吐了。
    真是神經病。顧惜朝不無戲謔地想到。
    這些年來，戚少商和他吵架，總會在他家門口等上他一日一夜，等到他出來為止。
    顧惜朝總是很好奇，戚少商哪裏來的耐性，但是卻從來不會道歉。
    事後顧惜朝問過他為什麼從來不會道歉，他卻把頭枕在顧惜朝的身上，閉著眼睛，臉上的笑渦綻開得異常燦爛：“男人之間哪有那麼多婆婆媽媽的話。反正你總會出來的。”
    顧惜朝皺了皺眉頭看著眼前的男人，才知道，這些年來，已經習慣了這個人守在自己的門口。
    顧惜朝和戚少商再見麵的時候，已經在初中。
    那時倆人都在同一個班裏，每天都有情書塞在兩個人的抽屜裏，班裏涇渭分明地出現了兩個班草派，一派當然是顧惜朝，另一派也當然是戚少商了。
    戚少商覺得班裏的女生多少有點無聊，誰更好看很重要嗎？能當飯吃？
    那天顧惜朝站在講台上，在黑板上寫下自己名字的時候，戚少商分明聽到了回憶被點亮的聲音，燒得眼睛有點灼痛。
    世上一切都寂然地盛放著。
    包括那人一筆一劃地在黑板上寫下的字，包括那人身上白得發亮的襯衫，還有那人神色裏永遠淡然自若的優雅高潔。
    講台下一片嘩然。
    美，一個男人特有的美，充滿誘惑的氣息。
    但，卻在眉宇間綻放出一片粲然的陽光。
    “我叫顧惜朝，是新的轉學生。”
    穿過喧囂的聲響，於人群中，找到驚異的你。
    找到像我注視著你一般注視著我的你。
    “戚少商”
    顧惜朝定睛地看著他，堅定而清晰的目光。落在戚少商的身上。
    扯動了一下嘴角。
    “請多多照顧。”
    一笑傾人城。
    再笑傾人國。
    熟悉的血腥味在嘴巴裏蔓延。鐵鏽般的甜膩。是那個人的味道。顧惜朝走下講台。
    “從今天起，你就坐在戚少商旁邊吧。”
    真是惡俗的劇情和套路。
    戚少商把腳抬上桌麵，背靠著椅子，椅子的前兩隻腳淩於空中。戚少商挑釁看著顧惜朝安靜地走到他身邊。
    “大當家的”顧惜朝用腳將椅子踢翻：“注意安全啊。”
    “轟”地一聲，戚少商整個人連人帶凳跌倒在地，全班的眼光都往這邊看來。
    “操。”戚少商站了起來，擺好椅子，把顧惜朝塞進他的座位。
    “大當家的，怎麼這些年來也不學乖啊。”顧惜朝拉了拉身上的白襯衫。
    “那你來這裏是不是就來教我學乖的？”戚少商挑了挑眉毛，斜眼看著右邊的人。
    顧惜朝沒有回答，轉頭看向窗外，一群上體育課的男生在籃球架下認真地打著球，陽光燦爛地照進他的眼睛裏。
    真是現世安穩，歲月靜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