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們似乎總愛牽著小孩的小手，怕他們磕著碰著，小心翼翼的牽著，小心翼翼的守護著。在男孩家吃完楊柳燒餅，兩人一同回學校，大人下意識的又去牽孩子的手。孩子起初有些抗拒，但拗不過大手的執著，任由點點暖意透過手心傳來。
    男人雖是老師，但本不是話多的人，與身旁的男孩聊了幾句學習上的事情。彼此再不多言語，在春天暖暖的陽光下，緩緩前行。
    “桑定一。”
    突然插進來的聲音，帶著男孩變聲期特有的粗糙感。
    韓予看過去，一群十四五歲的小男孩聚在路邊的電線杆旁。為首的高個子男孩穿著綠白拚合的夾克，敞開的拉鏈裏麵可以看到隔壁朝湖初中的校服，方才喊桑定一的似乎就是他。
    蓉鎮有兩個初中，蓉鎮中學內部初中班是各鄉過來的拔尖生，也就兩個班，六十人左右。教職工子女占了一半，韓予念初中時也在其中。另一個就是隔壁的朝湖中學，為應對九年製義務教育，不管幾分都能進的學校。
    韓予瞥過他夾著煙的手，微微皺眉。似是察覺到他的不滿，夾克男孩回視過來的目光帶著挑釁。
    旁邊的小毛頭也湊熱鬧的三三兩兩的和桑定一打招呼。
    “桑定一，今天晚上一起出去玩啊。”
    “桑定一，他是誰啊？”
    “今晚去李家莊，今天那裏有電影。”
    90年代末期，在蓉鎮周邊，不少人家裏有個什麼事情，還是會請人放上幾場電影，熱鬧熱鬧。就是那種露天電影，兩根高大的柱子，一張幕布拉開，吃完晚飯，一群一群的人，搬張凳子，看的熱火朝天的。
    其時，有線電視已經開始在蓉鎮普及，但這種老舊的風俗在這裏還是頗受歡迎。
    “是石勉之。”身邊的男孩淡淡的說。
    很多人說話，但男孩隻說了一個人的名字。
    男人微微頷首。
    “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
    “不了。”男孩立刻回答。隨即偏頭對那邊揚聲，“今天下學再說吧，我現在要去學校。”
    “。。。。。。”身後一片噓聲。
    一開始喊桑定一的男孩除了起初的三個字，未再多發一言，隻一路看著兩人牽手離開的背影。
    “哎，老大，牽著桑定一的男的是誰啊？”徐衛恬著臉過來問。
    “對哎，沒聽那小子說過，還拉著手，關係那麼好？”
    “會不會是他什麼親戚？”
    “那小子哪來的親戚。”
    。。。。。。
    像是沒聽見旁邊毛頭的嘰嘰喳喳，石勉之丟了煙蒂，碾熄，轉身離開。
    或許桑定一在韓予麵前時一個拘謹羞赧甚至有些畏縮的孩童，在母親麵前時一個過於乖巧懂事的兒子，但他畢竟隻是孩子。他有自己的交際群，雖然不在蓉鎮中學。蓉鎮算得上是民風淳樸的封閉小鎮，像石勉之那樣站在馬路邊上抽煙，成群結隊逛遊戲廳，大晚上四處遊蕩的小孩們。。。恩。。。可以說是問題小孩吧。但不可否認，桑定一跟他們處得很不錯。過往的經曆，並沒有讓這群孩子對他有什麼偏見，可能一開始會聽到一些流言，但真正接觸了，誰在意呢，雖然桑定一成績好，但他也很會玩。
    桑定一家沒有電視，晚上連燈都不開，因此，他還是很樂意通莊找這種露天電影看的。孩子們大多是好玩的性質，跟著瞎晃蕩。
    晚上一群人衝到李家莊。和桑定一的瘦小不一樣，石勉已經衝到一米六幾，而且長得相當結實。外形加上出手大方，石勉之當之無愧成了這群孩子的老大。不過，一群毛孩子，並不對這個名詞十分的熟悉，喊歸喊，該鬧的依舊鬧做一團。
    “中午那人誰啊？”趁著徐衛一幫人衝到前麵看電影的時候，石勉之在後麵拖住桑定一。
    “就老師唄。”桑定一答得漫不經心，踮著腳向前看。
    “老師去你家幹嘛。”
    “我怎麼知道。哎，你放手，我要去前麵看。”桑定一用力扭開石勉之的手，伴隨著時起時落的抱怨聲消失在前麵的人群中。
    。。。。。。
    電影熒幕的微光投映在一張張模糊的麵龐上，耳畔想著嘈雜的打鬥聲，石勉之心底泛起一陣莫名的煩躁。
    看完電影回來，一群人照例擠到菜場旁的小餛飩攤內。攤主是一對夫妻，租住了菜場旁的一所小房子，在房子外麵拉了塊油布，擺起餛飩攤。
    餛飩按個數，五毛，一塊不等。
    “老大，可不可以再買點燒烤？”猴子搓著兩手，巴巴的看著一旁的石勉之。
    “你要嗎？”石勉之問，看的卻不是身邊的猴子，而是對麵的桑定一。
    桑定一散學連晚飯都沒吃，就串出來看電影，因此毫不客氣的喊了兩碗一塊的餛飩，埋頭吃的正香，壓根沒顧上他。半晌，周圍一片闃靜，才抬起頭，見六雙眼睛帶著各式不同的含義盯著自己，才反應過來。
    “好啊。”他無所謂的應道，隻要管飽，他倒真是不介意吃什麼。隻是猴子那群人期盼的眼神太強烈了，強烈到如果他忽視，有種會被他們撕了烤肉的錯覺。
    頓時，周圍一片歡騰。
    “你和我一起去吧。”
    “可是，我很餓哎。。。”
    “那就別。。。”
    “好好，我現在去還不成嘛。”桑定一嘟囔著從矮板凳上站起來，他其實不是很情願跟著石勉之單獨一起，多少有些擔心之前的話題重提。對韓予，他是陌生的未定義的，不能像在母親麵前那樣裝乖巧，不能像在石勉之他們麵前那樣肆無忌憚，從一開始的懼怕，到現在連自己都有種說不清的期待。期待是種連他自己都無法名狀的情緒，更何況說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