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是有人在我的麵前有意無意的提起一個人，雖然我不知道他們的目的是什麼，但我卻清楚地明白他們是如此以這個人為傲，以至於在提起他的時候，他們臉上都會閃耀著驕傲的光芒。我總會在聽他們這樣說的時候覺得困惑，畢竟那個他們口中常常提起的少年跟他們其實沒有半毛錢關係，如果硬要扯上什麼關係的話，我隻能想到大家都是這個鎮裏的人，都是這個不富裕的落後小城鎮上的一些鄉野百姓而已。
    可偏偏總會有人推翻我的結論，不管是那些刁蠻潑辣的叔叔阿姨，還是那個傳說中的天才少年。但所幸由於這個最早在我腦中形成的偏見促使我認識了一個真正的天才，真正讓人引以為傲的英俊。
    “小晌，你過來，叫叔叔。”
    我梗著脖子斜一眼站在我麵前的男人，他大概三十多歲的樣子卻因為過度的操勞比我爸看起來還老上一輪。我不知道這又是哪兒蹦出來的叔叔，我對這個男人有種與生俱來的反感，至於是從何而來我說不清楚，總之我是不太喜歡他的，可能是因為他看我之前上下打量的眼神，也可能是因為他留著的兩撇小胡子讓我想起日本鬼子的經典形象，但不管怎麼樣，我都不太喜歡這個渾身透著油膩氣息的男人。
    可不喜歡歸不喜歡，我還是得乖巧的鞠躬，說：“叔叔好。”
    “這就是你家左晌啊？長得真好，十八歲就長這麼大了，不錯不錯，什麼時候讓你見見我家卓淩，你們兩個肯定聊得來。”
    我還沒來得及插話就聽到我爸說：“那可太好了，我們小晌要能跟您家卓淩做上朋友那是再好不過的事。”說完還高興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這才明白為什麼我不喜歡這個男人，甚至有點兒厭惡，從我爸對他那份奇怪的熱情勁兒我就應該猜到這就是傳說中天才少年卓淩的爸爸。
    卓淩到底是誰我不知道，但這也由不得我不知道，大家總是在茶餘飯後的閑暇時間談起這個讓所有與我同齡少年喜歡不起來，讓小朋友都煩悶的人，他們的父母都會不厭其煩地重複卓淩的豐功偉績，說他三歲就能作畫，五歲開始便不斷參加區級市級大大小小的畫畫比賽，說他隻要是參加的比賽就沒有輸的，家裏獎狀獎牌多的數不勝數，他十一歲開始就代表中國青少年參加世界級的繪畫大賽，而傳奇需要的不僅是大家橫飛的吐沫，事實才是吹噓的原始資料。我說這話的意思就是卓淩一如既往的得了獎，並且在他滿十八歲之後便開了自己的個人畫展，很多畫家都來參觀，參觀之後總是淚流滿麵一言不發。他最後一個畫展也塵埃落地之時，他成為我們鎮上第一個坐飛機的人，一路坦蕩無比地向巴黎邁進。
    以上就是我從他們口中聽到的傳奇人生，就是我不可能在聽到這些之後還對他充滿敬佩仰慕得不得了的原因。一個人太過於優秀總是會輕易讓人嫉妒或是仇視，盡管你在此之前根本沒有見過他，也不了解他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可負麵的情緒一旦有了一點滋長的能量就會迅速膨脹直到轉化為另一種更為負麵的情緒，例如，偏見。
    我聽我爸說要早點跟卓淩交上朋友的第一反應就是不屑，雖說我家被時代的大浪潮掃去了一切榮華富貴，但我並不認為一個沒有任何家世背景的人能有多震天撼地，起碼在我這個過氣的少爺麵前，並沒有多麼讓人炫目的資本。可我不得不承認，卓淩的名氣，他的傳說，都讓我略感不安。然而這種不安，都被那時悶熱的天氣掩蓋了，我雙耳能聽到的，不過是自己成長時期骨骼哢哢作響的聲音，還有那些與我無關的草長鶯飛，宇宙間的天體運動。
    我並不知道，未來將會發生那麼多事，讓我變成如今的這個人。
    或許我已記得不是很清楚了，也或許我修正過無數次我的記憶，但我可以非常確信的告訴你，我遇見他，是在一個蜜桔成熟的季節。
    我推著自行車緩緩地走著，牆上的早就斑駁的標語，別家院子裏吠叫的狗，還有那些關於卓淩的傳說，與我並沒有太大關係，我隻記得，那年的蜜桔成熟，到處飄著一股清雅的香氣。
    “左晌，左晌，沒爹沒娘。”他們一臉戲謔地喊我的名字，說些不幹不淨的順口溜。
    我扔下自行車，又是一場武術表演。
    我用手擦去額頭上的血，揚長而去。
    推起我的自行車，越過一個小山丘，眼前的那片林子便是我最喜歡去的地方。
    每個人都該有一個秘密基地，我也不能例外。
    我躺在一片金黃色的橘子樹下，看著那片被樹枝分割出的破碎天空，突然覺得身體裏所有情緒都被抽空了。
    是，我沒母親。
    我的出生害死了她，她是個怎樣的人我不知道，隻是每次在我問我爸的時候，他總是捂著眼睛，眼淚順著他的手指縫淌下來。
    我坐起來，摘下一個橘子扒開。金黃色馥鬱香甜的果實，是我當時唯一能找到的獎品，那香氣侵入心脾，溫暖我冰冷的眼淚，冰冷的心。
    還沒等吃下一瓣兒，聽到身後有人笑出聲來。我轉過身，見到一個穿白衣的少年坐在不遠的樹下，樹枝擋住了他的臉，我見不是這片果園的主人，便安心繼續吃我的橘子。
    那人不走過來，也不出聲，仍是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我站起來，歪著腦袋看他。他也看我，他像個菩薩身邊的小金童。我從未見過長得這麼漂亮的男孩子，他細長的眼，高挺的鼻子，還有紅潤溫軟的嘴唇，都讓我覺得不可思議。
    他眼下的那顆淚痣，更是讓我覺得難以置信，一個男人，怎麼能長得如此風情萬種，卻又讓人喜歡？
    “你好。”他笑，淺淺勾起兩邊嘴角，笑容中散發出含蓄的美感。相對於瘦瘦高高的我，他的四肢伸展美好，肌肉勻稱折射出金黃色的光澤。
    我看到他手上的畫筆，麵前高高支起的畫架，平地春雷，我明白過來，這邊是那個傳說中的人，他便是那個卓淩，那個讓我倍感壓力卻從未見過的人。
    白色的他，綠色的樹，黃色的橘，還有灰藍色的天空。這一幕總會在我腦中浮現，我無法忘記那個午後，那是我第一次遇見他。
    我小心翼翼摘下一個橘子，走過去。那是我第一次聽見心跳的聲音，我顫顫巍巍邁著腿，希望這金黃色的果實能收買他，從此進入我的世界。這種緊張的情緒讓我有些憤怒，本想遞給他的橘子，被我用力扔出，砸到他漂亮的額頭上。
    那時我並不知道，日後這人會讓我愛的難忘，更恨得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