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屬於桑的濃鬱的血的香氣不斷聚集，它們彙聚在頭頂與這城市的汙濁混雜在一起，不斷地湧向他。無形卻又能尋得到它們的蹤跡，蘇貝就這樣朝著氣味的源頭走去。女人跟在她身後，她很安靜連腳步聲都不存在。
    蘇貝下樓，他看見火一樣的光將兩人籠罩。男人抬頭望著他，眼裏的怨恨如這夕陽那是已到盡頭的全部釋放。他下意識地顫抖，腳下甚至虛浮，每一步都格外搖晃。男人看著他逼近，他們的節奏相同。
    桑站在中間，他清楚地感覺到兩人的靠近。腳踝處還在流血，結成痂依舊阻擋不了滾燙的湧出。
    “人類，附魂師，鬼，怪。我們在這之外，我們算什麼？”女人的聲音幽幽怨怨飄蕩在眾人之間。她就這樣輕飄飄地移到他們麵前，長長的影子拖了很遠直至蘇貝的身前，一步便能踏上。
    蘇貝看著她轉頭，眼前的景物一陣晃動，然後又恢複平穩。望向他的眼睛不斷的由清晰到模糊，他的耳朵嗡嗡的響卻都是女人之前的話。
    男人大笑，他指著桑還有女人，罵他們愚蠢，罵他們太過靠近人類。“你們不過是附魂師存在的工具，你們不過是我們的消耗品而已。”他的殘酷毫無顧忌的抨擊著他們本就不堅強的心。脆弱的靈魂在這一聲聲的嘲笑中搖搖晃晃。
    蘇貝看見桑眼中一閃而過的悲傷，那在多年前清楚映在他眼中的情感令他無所適從。
    如今所有的謎題打開，他似乎感覺到了離別，近在咫尺的人抬起了手向他伸了過來。一步之遙，蘇貝看著蒼白顫抖的指尖卻無法動彈。他尚存的理智禁錮了腿腳，這一刻他清楚的聽到那靈魂破碎的聲音。
    桑的手捶了下去，然後他用沙啞的聲音問男人。“你吸走了我的一半靈魂，那麼另一半的消失是否意味著我的消失。”
    蘇貝猛地瞪大了眼睛，這也是他想知道的問題。如果桑會消失，那麼是否意味著他可以投胎轉世，而非在這人間做一孤魂野鬼呢？
    男人愣住，怔怔地望著桑，他似乎沒有想到對方會問這個問題。他的表情很奇怪，開口，言語之中盡是嘲諷。“你是如何會想到這個呢？沒了靈魂你就徹底的魂飛魄散了啊……”
    話音未落，一個身影猛地撲了過來。那是蘇貝，他手中長長的匕首舉起又落下，刃剛好抵在對方的頸子上。
    女人嚇到了，她低著頭看著扭打做一團的兩人然後向後退。她停在桑的旁邊，迎上狐疑的雙眼淡淡的笑。“真好，有一個人可以不顧生命的為你著想。”
    桑不懂，眉頭皺了皺。
    女人掩著嘴，眼裏卻流露出與他相同的悲傷。“他在最後想的都是你可否離開這個肮髒的世界呢。”即使你們將分開，他也希望你能去到那個幹淨到一塵不染的地方。
    “如果是你，該是去天堂的吧。”蘇貝似乎很清楚這一點。女人看著扭打的二人搖了搖頭。“桑，我們這種不明的存在，如果有人肯好好的保護，那麼就放棄一切吧。”
    這話說完，女人已經走上前去，彎腰，她輕而易舉的將二人分開。蘇貝被她緊緊地抱在懷中。冰涼的液體落到那人頸子時，狂躁的情緒終於消失。
    “你……”蘇貝的聲音傳來，女人搖了搖頭，然後鬆開手將他推到了桑的懷中。
    “如果，我消失，劉青就自由了，他不會再恨我了，而我也可以原諒他了……”罪，也會跟著消失的吧。
    地上的男人還沒反應過來，紅色的靈魂便衝破了女人的身體朝著他飛撲過去。
    立在遠處的身體與她的影子緊緊相連，噗通一聲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你聽過附魂師的故事麼？很久之前，W先生問過他這樣的問題。
    他從未聽過，覺得好奇便催促對方講了下去。
    那是個消失許久的種族，他們有著人類的特征，甚至可以說與人類一模一樣，可惜他們的生命卻不似人類的方式維持。他們的糧食是那些迷失在人間的孤魂野鬼，在未找到黃泉路時它們遇到了附魂師。那是，一切的開始與結束。
    關於附魂師的由來是一個與背叛有關的故事。明末清初，局勢動蕩，將死的幼童被婦人領回了家，她給他活下去的可能，供他長成，教他知識，卻在病重之時目送他離開。這一走便再無回來那日。
    婦人心灰意冷，眼前卻盡是幼童的笑臉，那與離別時殘忍言語的極不符合的表情。
    婦人死去時，手中緊緊攥著的是幼童最愛的小木馬。她的指尖被突生的刺穿破，她的血漸漸融入其中。消散不去的怨恨於房內盤旋四十九日。
    後來，聽說那長成的幼童死了，死在了溫柔鄉中。歪倒的小木馬於他旁邊漸漸站直了身體，不停搖晃著。女人的詛咒被屋外的鴉帶走，一聲一聲它不停提醒著人們，切勿忘記那些恩惠。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
    “媽媽，那個孩子……”男孩在馬路對麵站著，揚起的小臉有些委屈。“她說，希望今天能跟著我們回家呢。”那是幼兒園裏與他最親近的小女孩，可惜他一直記不全她的名字。他們的關係很好，午睡時的床都緊挨著。
    “小青，可是媽媽很忙呢，怎麼辦？”女人蹲在地上，不停地揉捏著他的小臉。“明天你去和她道歉就好，這樣可以麼？”
    男孩顯然有些為難，他再次扭頭看了眼幼兒園門口孤零零的小女孩，對方手上還抱著他送的禮物。
    “可是，媽媽……”
    “乖，車來了，我們走了哦。”
    男孩被快速牽著離開了。女孩還在門口傻傻的等著。今天沒有人會來接她，爸爸媽媽忙應該又忘了，園裏的阿姨不知道去哪了。但是，小青說會帶她回家，小青說讓她在這裏等著，他一定會來。
    “哎？小青？小青！小青，你怎麼走了啊！！”
    女孩快速的跑過馬路，飛馳的汽車，刺耳的刹車，飛起，又高高落下的瘦小身影。
    那是男孩最後聽到，看到的關於女孩的聲音，畫麵。
    摔碎的木偶重重地落在血泊之中，小醜的鼻子是血的鮮紅。
    我相信你，而你不該騙我!
    小青，我討厭你，永遠的討厭你！！
    蘇貝癱坐在地上，他的麵前是殘破的小醜木偶。女人，男人已經消失了，在她撲向他的那個瞬間。紅色的靈魂化作了熊熊烈火，哀嚎由其中擴散出來，彌漫在眼前的濃煙將一切阻擋。煙散時，木偶順著滾到了他的腳下。
    “我還沒問你的名字呢，小醜。”
    PS：這幾天家裏出了些事情呢，今天盡量多寫幾章。然後保證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