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與討厭，愛與恨，十年前他第一次體會當這些情感糾結在一起時的無助，絕望。
    如今他站在絕望的盡頭，恨卻從未減少過。
    男人望著他，臉上的表情琢磨不透。
    伸來的手將他扶起向後拖，靠著樹幹，難得他再次與他麵對麵。
    月光落在他的臉上，蒼白幾乎透明。蘇貝很喜歡他的眼睛，以前他常坐在院子裏看他精致的側臉，那像極了姑父畫裏的孩子。
    姑父是個畫家，或者說雕塑家，總之他是個藝術家，很有名的藝術家。剛上小學那年他在雜誌上見過關於他的專訪，隻是內容記不清了。
    多年後當他再回到這個村子時便遇到了桑。姑父說這是他的學生。當時的桑大約十八九歲，喜歡坐在院子裏，抱著畫夾發呆。蘇貝記得他的側臉在陽光下白到透明。他的眼睛很大，像極了小時候母親常給他看的照片。
    照片中的人是他的舅舅，母親的弟弟，死的年紀與桑現在的年齡差不多。
    蘇貝眨了眨眼，身前之人一度與記憶中的容顏重疊。
    “你在恨我麼？”桑坐下，伸來的手撫/摸他的頭發。
    蘇貝笑，此刻的自己竟連閃躲的力氣都沒有。
    “那麼便是恨了？”
    同樣的問題，隔了十年再次聽到他的心仍舊抽痛。
    不想回答，他別過頭去，已經連他的臉都不想看了。
    “蘇貝……”
    “不要這樣叫我。”蘇貝厭惡的瞪他一眼，遠處的男孩突然跑了過來，小小的巴掌狠狠地甩在他的臉上。
    短暫的驚訝，他忍不住狂笑。
    “呐，孩子你為什麼要和他一夥呢？你可知道他是什麼人？”
    桑的表情一瞬間僵硬，男孩被他拽到懷中。
    蘇貝沒有理他繼續說：“他差點害死製造出你們的人哦。”
    莫名的興奮，說這些話時他的指尖在顫抖，血液仿佛沸騰，滾燙似要融化皮膚噴湧而出。
    男孩不停地喊，你騙人，你騙人。
    蘇貝想，孩子始終是孩子，就像十年前的自己一樣無知到可悲。
    “沒有哦。”眼角冰涼的液體順著臉頰滴落。他在笑，淚水卻忍不住洶湧。
    “我啊親眼看到的哦。他在殺了我父親之後又將刀刺進了那個人的胸膛。”
    “那個，製造了你們的人的胸膛。”
    “隻是可惜，那個人沒有死，而我卻殺了他。”
    抬起的手指著麵前的桑，後者身子一僵，低下頭不做任何解釋。
    蘇貝覺得心寒，指尖顫得更厲害，他想或許他有什麼苦衷，或許他也是不得已的。
    或許……
    “我一直想聽你一個解釋，為什麼不說話了呢？”
    十年前的桑如現在一樣，閉著眼，任由他拳打辱罵。即便利刃刺進他的喉嚨也無半聲呻吟。
    蘇貝覺得心痛，滿目的紅令他絕望。
    “我們是朋友啊，我一直以為我們是朋友……”
    同樣的話語，隻是當時的桑並未聽見，而如今，他再次說出口對方的反應一如死人一般。
    手臂無力的垂下。算了，他放棄了。
    “你們走吧，我不會再來這裏。而你……”
    “桑，你自由了，我不恨了。”
    去投胎吧，十年了，也夠了。
    他扯下頸子上的紙符丟到男人麵前。
    “燒了他，你就可以投胎了。”
    十年前，他的姑父沒有死，桑的事在母親死後不久不了了之。他不清楚原因，或者是當年自己的年紀小，或許是姑父使了錢。最後故意殺人變成了正當防衛。
    姑父在那年宣布了退隱之作。龍鳳胎的娃娃，而他則再也沒有見過他。
    兩年後，蘇貝在夢中遇到一個老人，花白的頭發，身體卻健壯。他隻是招手，兩人的距離一點點縮短。夢中，老人將紙符交給他。
    夢醒他看見了一直跟隨的桑，看到了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遊魂。
    “我詛咒你，永遠詛咒你！！”
    蘇貝想自己永遠無法忘記桑當時的表情，最初的欣喜化作悲傷。那日他從他麵前消失，那日他錯過了最後的投胎之路。
    蘇貝閉上眼，他想時間或許真的可以帶走一切，喜歡，討厭，愛甚至恨。朦朧間他似乎看到了陽光下的院子裏少年漂亮的側臉。
    一切都結束了，結束了。
    “啊啊啊！！！”痛苦的悲鳴傳來之時有一個聲音出現在耳邊。
    蘇貝猛地睜大眼睛。“姑、姑父……”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已過十年那個人卻無絲毫的變化。
    “蘇貝啊，你真厲害，早就聽說你的能力，沒想到居然是真的。”
    男人一手提著男孩，另一手抓著掙紮的小路。他看了眼腳下的頭顱，厭惡的踢到一邊。
    “陳露？嗬嗬沒想到連你都出現了。”
    蘇貝驚訝的瞪大雙眼，在聽見這名字時他以為自己的心髒就要停止。
    陳露？陳露？那個兒時常聽到的名字，那個母親念念不忘的弟弟，那個照片裏漂亮眼睛的主人。陳露？陳露！
    “姑父？”蘇貝不可置信的看著麵前之人，對方扭曲的笑容與記憶全然不符。
    認錯了？不對，這不是他的姑父，不是那個疼愛他的姑父。
    “駱冉，你放開我！！！你放開我！！！”
    男孩拚命的掙紮，腿腳亂踢，卻毫無作用。
    駱冉……
    蘇貝低著頭，發出低低的痛苦的笑聲。
    他的姑父叫駱冉，那個偉大的設計師，那個做出龍鳳胎的駱冉。
    沒有錯，這真的是他的姑父。
    “龍，不要動哦，再動我就毀了你。”殘忍的聲音，吐出的瞬間蘇貝仍舊無法接受。
    相較於男孩，小路則老實的多，不哭不鬧，呆愣的雙眼卻在此刻流失了所有的光彩。
    紅色的血從他的頸子滴落，墜地瞬間被土壤吸收。
    他的頭漸漸垂下，發絲脫落露出潔白的頭皮，光滑的皮膚瞬間幹裂，剝落。
    重物墜地的悶響之後竟是散了一地的碎片。
    “鳳，已經毀了，你也不想活了麼？”駱冉將男孩提起來，瑟瑟發抖的身體在月光下甚是可憐。
    蘇貝沒有聽到回答，隻是看到男孩唇角勾起的笑。
    他漸漸閉上了雙眼，下一刻便被駱冉狠狠地丟了出去。
    “無所謂，不過是個娃娃，反正我還有你，隻要有你什麼樣的娃娃我都能做出來。”
    走向桑的駱冉表情越發興奮。
    住、住手。“住手！！！！”
    月光下，男人的腳步突然停止。睜大的雙眼愕然地看著身前之人。
    蘇貝仰著頭，濺出的血蒙了雙眼，紅豔豔的世界，一如十年前那般妖冶美麗。
    “這次，你總該死了吧。”
    他笑，緩緩向後仰去落入另一個冰涼的懷抱之中。
    “媽媽，我們要去哪？”
    那天陽光很足，他的媽媽穿的很漂亮，印象中那身紅裙媽媽就穿過一次。
    “乖，不要怕，我帶你去看看舅舅。”
    “舅舅？舅舅是誰？”
    “舅舅是媽媽的弟弟啊，你啊長的和他好像，非常的可愛哦。”
    “可是……”男孩突然停下腳步。“媽媽，那邊是，那邊是爸爸的工作室。爸爸說……”
    “噓，不要這麼大聲。爸爸不會知道的。”
    那是他第一年回老家，當時剛上小學吧。那座房子是他在老家第一個去的地方，當然，後來被他爸爸狠揍了一頓。
    那是爸爸的工作室，爸爸是個藝術家，他會做漂亮的娃娃。
    “不要，爸爸會揍的。”
    站在漂亮的房子前男孩再一次退縮了。
    貼滿瓷磚的牆壁折射的光冷冷的，他不喜歡，裏麵有很刺鼻的味道他也不喜歡。
    女人變得不悅，硬拉著他向前走。
    鐵門推開的瞬間，他看到銀白的操作台上，那個少年蒼白的皮膚。
    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與記憶中一樣。
    “蘇貝？蘇貝！蘇貝你醒醒啊！！”
    耳邊誰在呼喚，沙啞的聲音，幾近哽咽的呼喊。冰涼的淚滴落，他緩緩睜開眼，映入眼中的正是夢中那冰冷的屋子。
    “桑？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