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個人的記憶。布枝。蘇爾  第11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5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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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夜我裹著被子抱著自己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出門時世界銀光素裹,一大清早藍玉煙親自上門來接我和優若,今天他在自己的蘭園宴客,隻請了我哥哥、蝶舞姐姐和我。
    我到出門時才見著優若,睡眠不足讓我顯得很憔悴,上轎的時候優若看了我一眼。他今天帶了鬥笠,前麵垂了薄薄麵紗,一層麵紗隔著,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但他好幾次向著我的方向轉過頭來。
    我們分別上了轎。我一路都惴惴不安,又想著自己該為昨晚的事情向他道歉的。
    路上雪又開始下起來。我雙手貼在手爐上,卻怎麼也暖不起來。
    直到有人掀開了轎簾,我才回過神來。
    外麵白雪紛飛,裏麵卻是春色滿園。
    蘭園蘭園,果然名不虛傳。
    我因優若的關係得見這般人間奇景,算不算幸運……我悲涼的胡思亂想著。
    哥哥和蝶舞姐姐還沒到,優若和我隔了一段距離站在那一片姹紫嫣紅邊上,藍玉煙在他身邊,正笑著為他介紹花的品種。
    他的鬥笠仍舊沒有摘下,藍玉煙說話間他微微點頭,似乎在認真聽著。一個如玉般溫潤,一個如水般澄澈,兩個人站在一起,風景自成畫。
    我不知道之前的幾個月算什麼,現在想想,忽然覺得像是自己的一場夢。
    哥哥和蝶舞姐姐來的時候,我幾乎已經有了拔腿就走的衝動。
    管他呢,反正最後也不知道自己會嫁到哪裏去……說不定運氣好碰到一個平凡的好人,相敬如賓,生生世世,自得了相濡以沫的一世白頭夫妻……浮萍的命運線過於淺薄,我的卻還不如它,連自己選擇的權利都沒有……
    “……我今天還為王帶了一個人……”我胡思亂想間隻片章取義到藍玉煙這半句話。心裏想著優若,終究放不下心。人若是能夠沒有記憶,或者每次隻存一天的記憶,這樣煩惱也隻有那一天的了。
    可我們總是忘記不該忘的事情,卻記著某個不該記著的人到刻骨銘心。
    “哇——太美了——”
    腦子裏想著優若,驀地聽到這句話,我還以為是在說他,接著反應過來不對,聲音很陌生……我終於回過神來,看到藍玉煙正在為哥哥介紹。
    “這位是皇城跡家跡末泠……我在端國的時候和他相遇,他說仰慕王您已久……”
    好高大的一個人!
    等等,跡末泠?!我急忙去看他的眼睛,結果失望——一隻棕黑色的眸子,另一隻帶著單眼鏡片。
    很普通嘛!果然蔓兒的“傳言”不可盡信。不過要是今天帶著蔓兒來就好了,這丫頭一直很崇拜這位自由自在的“浪子”。
    正想著他冷不丁的看到我,我急忙低頭,視線別開的瞬間看到他對著我燦爛一笑。
    他長相英俊,不是哥哥那種清冷也不是藍玉煙的溫潤,輪廓比他們的都要粗一些,但奇異的是並不讓人覺得狂野乖張,反而很親切好看。三個人站在一起,哥哥的氣質最突出,藍玉煙的像是一種不動聲色的調和,而這位浪子一箱對比之下居然並不遜色於哥哥。
    有流浪之人的瀟灑風流,卻沒有那種曆經世事的風塵滄桑。他的眼睛明亮而有神,卻並不顯得天真。
    難怪有人說他是流浪四國的第一說客,這樣的人,沒有人會心生反感。
    我雖然見人不多,但也算有幸相識了幾個當世一等一的人物。
    哥哥和優若有相似之處,他們都是讓人一見之下驚心動魄的人物。藍玉煙給人的感覺略微柔和,但為人處世之狠辣遠遠勝過哥哥,我覺得他一直都是在假裝,在哥哥過於鋒芒畢露的羽翼下蟄伏……這種人才是最可怕的。還有蝶舞姐姐,她是妖嬈的、豔麗的,她極美極美美到沒有人可以移開視線,最要命的是她不單美,還兼具風情萬種。
    她是女子的極致。
    但是眼前的這個人……才真正讓人心折。
    那是我們每個人都會歎賞的生命存在,我們每個人都會希望與這樣的人為鄰為友。這樣的人純淨無垢,至誠善良。
    小的時候我莫名其妙的跟著一群哥哥學了一堆的史冊兵書,對跡家的十幾代曆史都很了解。這個人是注定成不了王的人,但他也許會成為在坊間被百姓傳誦最多的一個。
    “……以前在月氏的時候見過一次……”能這樣如常的和哥哥笑談的人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優月姐姐那時就是羞花閉月了……”
    優月這個名字不是平常人能隨便叫的,但蝶舞姐姐在笑,沒有人計較這個“失禮”。
    “哎……這位……”優若今天的打扮讓人不注意到他都難,跡末泠搔搔頭,一臉疑惑,“我怎麼猜不出來是誰?”
    “你可以用看的啊,”藍玉煙笑道。
    從口氣來看兩個人好像很熟,跡末泠攤了攤手:“你想要我折壽嗎?”
    然後他忽然對著我說話了:“公主喜歡什麼顏色的蘭花?”
    我想他大概覺得我一直沉默所以想幫我插句話……他的好意我心領了,但問題是——我不說話才方便做今天的陪襯。
    “蘭……藍色的吧。”我的臉紅了,隨便一說。
    好在沒人糾結於我喜歡什麼花,話題又被引開,幾個人有說有笑的,除了我以外。
    跡末泠大概看出來我的窘迫,也沒再費心幫我引起什麼多餘的注意了。到後來他就開始和優若兩個人說起話來,蝶舞姐姐累了先進屋去了,哥哥和藍玉煙站的遠了一些,好像在低聲談論政務。
    認知到這個情況後讓我完全暈頭轉向了……我以為藍玉煙準備了一個驚天大陰謀等著我和優若,結果怎麼……這是閑話家常的家庭聚會嗎?
    優若在笑。
    這怎麼可能呢……我幾乎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可是他確實在笑。很開心的那一種。
    跡末泠在他身邊,我隻能看到他的背影……他是怎麼讓優若笑起來的呢……我被孤零零的冷落在一旁,隻好裝作低頭看花,趁機像優若和跡末泠站的地方挪動幾步。
    “你真的這麼覺得嗎?”優若的聲音。
    很好,進入偷聽的範圍了。
    “我聽聞火國跡末泠可以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可怎麼感覺和一般人也沒什麼兩樣,”優若說,“是我想錯了,還是世人高估你了?”
    跡末泠開口說話了,他的聲音變了,不是剛剛和藍玉煙打趣的那種聲音了,他的聲音居然低沉溫柔:“你沒有想錯。隻是,也許你無法理解,我認識你遠遠比你認識我的時間要多的多,對你而言,才是剛剛見到我,但是,我……”
    “公主,你可喜歡這一盆?”
    突然在身旁響起的聲音讓我一個激靈。
    “喜……喜歡歡……”藍玉煙真是個大煞筆啊,我冷汗的對著他笑靨如花的臉——前麵兩個人的對話被打斷了,他們一起看向我們這邊。
    “那我送給公主你如何啊?”藍玉煙忽然握住我的雙手。一刹那我感覺到三道視線直直射過來,比利劍都狠,我立刻抽手,但沒有抽出來。
    藍玉煙看似輕輕合握的手,居然一點空隙不留……他搞什麼啊……
    我隻好任著他握著,心裏祈禱那道狠毒的視線千萬不要是來自哥哥的。
    “那我送給公主您如何?”這個人為什麼笑也能讓人覺得渾身發冷啊,“親自送上府去……”
    我隻好順著他的話:“好,好啊。”
    天殺的你快點鬆手啊……你還嫌你“親自”給我送來的“好消息”不多是不是?
    “藍相。”
    優若忽然出現在我們身邊,他一手抓著藍玉煙的手腕,隔著麵紗我看不到他的神情,但他的聲音在笑。
    “我也喜歡這盆,不如藍相也給我親自送去吧?”
    藍玉煙也在笑:“這個……公主肯相讓嗎?”他轉頭向我。
    死吧你我當然讓了。“既然優若也喜歡,我就不奪人所愛了。”
    糟糕,怎麼叫錯了……
    但是,藍玉煙似乎對這個名字沒有任何反應。
    優若立刻道:“有勞藍相了。”
    兩個人說的彬彬有禮,隻是我的手還是脫不開,隻能夾在中間保持沉默。恐怕火藥味連在某些方麵比較遲鈍的哥哥都嗅到了,他站在遠處,冷冷道:“玉煙,什麼事?”
    “王,”藍玉煙笑若春花,一時間我有一種滿園春色都被比下去的錯覺,“沒什麼。隻是公主和傾城公子都看上了同一盆蘭花,不過沒問題了,公主已經答應讓給傾城公子了。”
    不要……我心裏叫著……狠狠的瞪著藍玉煙……不要這麼說……
    “不是讓啦……”我顧不得還被藍玉煙握著的手了,急忙說,“我也沒那麼喜歡那盆花……就當,就當我賞給傾城的好了。”
    我不知道優若的反應,等回去再給他解釋好了,但哥哥那邊是絕對馬虎不得的,他對於血統有種奇異的偏執,即使對我沒有對妹妹的感情,但到底我是和他一樣的血脈,他的原則也是雪國世代傳下來的原則——絕對不讓,無論是什麼,哪怕不是自己需要的,但若出現爭奪的情況,一步都不能退。這個原則不止對他自己,他還把他強加在身邊的人身上,特別是我這個唯一剩下的和他有血緣關係的人。而我覺得他一直不太喜歡我的一個原因就是我無論在行事還是本質上,都完完全全的違反了他的這個作風。
    剛剛藍玉煙的話……毫無疑問是在故意惹怒他。希望我剛剛改口用賞這個字能讓這件事就這樣過去。
    今天裏的第一次,哥哥的視線專注的注視著優若,即使誰都知道隔著麵紗根本看不清什麼,但他看了很久。
    久到後來我心裏都發毛了,哥哥不是會輕易好奇的人,我覺得優若戴了麵紗可能反而引起了他的興趣。
    氣氛因為他的沉默而沉默著,哥哥忽然笑了。
    微微仰起下巴,我看到哥哥嘴角的冷笑,他簡單的命令道:“你過來。”
    優若的手和藍玉煙握著我的手同時鬆開了,我用眼神示意優若小心,也不知道他看沒看見,他怡然走過我們,隔了兩步,站定,停在哥哥麵前。
    哥哥打量著他,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的笑:“從蝶舞的生辰宴上開始你就費盡心思想引起我的注意……你知不知道看著別人白費心機是一件很讓人高興的事呢?這麼說來你還有點兒用處,除了擺設之外,大概還能讓我高興一下……”
    優若沒有動,哥哥的笑又揚開一些:“今天你又來了,我倒要看看你還有什麼花樣?”
    “摘下來。”他命令道。
    那一秒死寂的像世界洪荒,我的心跳得飛快,藍玉煙側著頭,臉上綻開一抹若有若無的笑,遠處的跡末泠有什麼反應我不知道,但那一刻我們三個都沒有動。
    我眼睜睜的看著優若抬起一隻手來,搭在鬥笠邊——他似乎是笑了一聲,太快了,太輕了,讓人分不清是真實的還是錯覺——
    鬥笠掀開了。
    藍玉煙在我旁邊倒吸了一口冷氣。
    有生之年聽到他如此失態的聲音,我本該覺得圓滿了,但可惜,我比他還要失態,因為我尖叫了一聲,腳下仿佛浮起來,我向後倒過去,幸好被跡末泠接住了。
    我在他的扶持下勉強站住,不可置信的再看優若……
    優若……
    “雪王可喜歡我這一次的花樣?”
    那是什麼,那是什麼!怎麼會這樣……我強忍著衝過去確認的衝動——從額頭開始,沿著整張臉的曲線,臉上的每一塊皮膚都沒有放過,一塊塊潰爛的疤沿著發際線直到下顎,除了嘴和眉毛……他甚至毀了自己的一隻眼睛……
    不是普通的刀劍劃出來的傷痕,因為那樣的話至少應該能看出五官的輪廓和一部分肌膚,可他現在臉上根本是分不清哪裏是哪裏了……燙傷的……這是燙傷的……我忽然反應過來,想哭,心裏疼得像是被刀子一下一下的刮過,可我隻能強忍著——他自己都決絕的做到如此了,為了他,我一定也要堅強。
    我隻是不敢去想,他那隻瞎掉的眼睛……那個樣子,難道是用烙鐵直接燙上去的嗎?天哪……那要……多疼……
    這裏春色和煦,越加襯出了這張臉的恐怖。連扶著我的跡末泠都抖了起來。
    藍玉煙忽然“嗬——”了一聲。
    他聲音本來輕不可聞,隻是離得我們太近——他的眼睛倏地睜得大大的,嘴咧著,整個人似乎一震,那神情很是猙獰,嚇的我心裏一縮。
    是真正的可怕……可我不明白……這可怕裏似乎帶著喜悅。
    “雪王若是不想看到這臉,我自然為了雪王擋起來。”那邊優若行了禮,就要戴上鬥笠。
    他的手一下子被捉住了,鬥笠落在了地上。
    他詫異的抬頭,我也詫異的望著哥哥——
    “果然出乎意料。”在笑……哥哥在笑……優若現在的臉可怕的連我都不敢多看一眼,他居然注視著那張臉沒移開視線。
    “白羽牡丹花下死,也並非是完全不值得……”他聲音不大,帶著笑,口氣就像,就像……就像之前對蝶舞姐姐說話那一般……
    我整個人刹那間如墜冰窟。
    優若似乎也是呆住了,他一隻眼睛睜得好大的瞪著哥哥,沒錯,是瞪著。先前的禮貌和掩飾完全消失殆盡,他那眼神像是被惹怒了的小動物,他猛地甩開了哥哥的手,吼起來:“你這個人太奇怪了!你是瘋子!”他回身指著藍玉煙,眼睛卻瞪著哥哥吼道,“他是瘋子,你也是!你們都是瘋子!你們自己瘋你們的去,幹嘛拉上我!別拉上我!我不幹了!”
    他孩子似的賭氣,唯一剩下的那一隻眼睛裏有被逼到絕境時那種瘋狂的光。
    “怎麼,你這個新花樣我喜歡的很?你不高興嗎?”哥哥笑望著他,之前的嘲諷不見了,他的笑裏甚至有了那麼一丁點兒不太明顯的暖意,“這不是你希望的嗎?我說了,我很喜歡。”
    “你想入主東宮還是哪裏,隨便你,”哥哥繼續說,“反正我王後的位子也是空著的。”
    優若不知道是被氣得還是嚇的,反正他沒說話。我是被嚇到了,看得出來,這大概是他的最後一搏……他什麼都不要了,隻要尊嚴和自由而已……可是……
    哥哥難道是故意的嗎?我哆哆嗦嗦的想,如果他不是喜歡他還要這麼做的話……實在是,太殘忍了……
    不行不行不行……我心裏叫著,想過去拉住優若……
    他一個人在那裏……他一個人站在那裏……周圍都是想傷害他的人,他那麼孤零零的……
    我沒有想到拉住我的人是跡末泠。
    “公主,冷靜點。”他在我耳邊輕聲道。接著他放開我,走到優若身邊,他說了什麼我沒有聽見,優若迷茫的看了他一眼。
    跡末泠又回到我身邊:“先帶他回去,辦法可以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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