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正九年，洺州鬱山。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蘇洛顏一身白衣立於小舟上，望著白雪覆蓋下的鬱山和尚未完全冰封的鬱山湖，忍不住清吟一首《江雪》。“三師兄，你說我們現下若持竿垂釣，是否才真正不負鬱山湖這一片美景啊？”
    “先披上這大氅，這湖上風大。”劉謹文拿著一件純白無暇的雪狐裘出了船艙，“左使你都這麼大了，還不會照顧自己，要是染了風寒，讓在下如何向教主和右使交代？”
    “嗬嗬，”蘇洛顏係上大氅的帶子，“可不就是爹爹和大哥，還有各位師兄平時對洛顏照顧太多了嗎？真正還把我當小孩子的，是你們才對。”
    看著蘇洛顏嘟著嘴半真半假地抱怨的樣子，劉謹文呆了一瞬。
    “三師兄？三師兄？”
    “啊？”劉謹文回過神來，立即將視線收回，臉上微微有點紅，“左使有何吩咐？”
    “沒有，”蘇洛顏笑了笑，雪白的臉頰因為天冷，泛著絲絲淡紅，“師兄剛剛想什麼呢？都沒有聽顏兒說話。”說著嘴又微微嘟起。
    “師兄聽著呢！”這孩子美得讓人不敢逼視，自己對他的笑容總是一點抵抗力都沒有，劉謹文暗自歎口氣，偏偏那孩子自己還從來沒意識到過。“這麼冷的天，偏偏跑到著江上來吹冷風。要看雪，在咱寒玉山上難道還沒看夠嗎？”
    蘇洛顏大大的杏眼微微眯起，細細的雪花飄下，落在狐裘上，也落在他纖長的睫毛上，他哈出一口白氣，視線掃過寧靜的江麵，“這不同……塞北與江南，終是不同……雪也是，不同……”
    劉謹文望著才十五歲的孩子，不明白小小少年的話裏為何包含著一種不符合他年齡的愁思，連自己都被他語調裏的淡淡哀傷所感染了，“我們……以後也可以來啊！據說江南的春天才是最美的，草長鶯飛，桃紅柳綠……”
    “幾處早鶯爭暖樹，誰家新燕啄春泥……三師兄，我還從沒黃鶯與燕子呢……”蘇洛顏喃喃道，“春天？春天太遠了，過了這冬天，我們就要忙起來了，哪還有時間來看這江南春景？”
    劉謹文沒有接話，他不知該說什麼，隻能沉默。
    “好了，不說這喪氣話了！等到大業已成，不光江南，我還要看遍這天下所有美景呢！”蘇洛顏甩甩頭，又恢複了之前燦若驕陽的笑容。“湖上正是寧靜，又遼闊，最適合彈奏一曲不過了！”撩起外袍與披風的下擺，蘇洛顏緩緩坐在船頭，“勞三師兄幫我把水音取來可好？”
    “左使且等，屬下這就去。”
    悠長纏綿的弦音自少年白皙而纖長的指間傳出，又漸漸飄遠，在鬱山湖上繚繞不絕。古琴“水音”琴如其名，音色清澈而又帶著一絲絲如有若無的寒氣，奏出的琴音仿佛春初新化的雪水，順著簷角緩緩流下，滴在那水窪中彈起的清脆顫音，又氤氳成一圈圈無盡的波紋。
    蘇洛顏半眯著眼，輕晃著頭，如墨的青絲在臘月的風中舞成一道誘人的弧線，人，仿佛已沉浸在樂聲中，即將睡去，而手指，卻又絲毫不倦怠撥挑著弦。
    劉謹文站在他身後，感到那橫琴腿上的白衣少年是那麼的不真實，馬上就要隨風而去。
    琴聲裏含著雪氣，也帶著著湖水的清冽。一曲已畢，少年緩緩抬起手，閉著眼，靜靜地感受著那飄蕩於湖麵上的、若有若無的餘音，久久地沉默，最後，終於慢慢睜開眼，眼中映著滿湖清明的雪色。
    “左使，為何……”
    “為何不把譜子記下來是嗎？”蘇洛顏將琴遞給劉謹文後緩緩站起，拍了拍衣服上的雪花，“樂為情而生，情因景而生，若非此情此景，那這首曲子也便無法彈出相同的韻味。而此景不常在，此情亦不能長存，即使現在，與剛才也已有不同，那曲子的生命隻能有這麼一瞬，也無需執著著想要將現在的一切留下來，”他自嘲似地笑笑，“有些東西，是注定留不住的。”
    “顏兒……”劉謹文看著他的容顏和他眼中隱隱的愁緒，不禁有些癡了，“你……”你心裏……到底……在想著什麼……
    “不喚我‘左使’了？嗯，三師兄？”蘇洛顏扭過頭，揶揄地衝劉謹文笑了，仿佛剛才還一臉迷茫的那個孩子並不是他。
    那種曾如此熟悉的明媚笑容已經很少出現在他臉上了……劉謹文想，當年的孩子長大了，“請恕屬下逾越。”
    聽了他的回答，蘇洛顏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他轉過頭又望著前方，輕輕道：“前麵好像有個湖心亭，咱們去那兒歇歇吧。”
    “是！”劉謹文轉身吩咐艄公，“往湖心亭那邊劃。”
    長篙點破湖麵的平靜，一圈圈漣漪中，船緩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