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初來時沒有名字，同著一窩的小乞兒一道在街上長大。
    為首的乞兒頭子被他們喊作久哥，年齡大約是大他個五六來歲。久哥平日裏一直對他們很好，每次弄來的食物總先分得他們吃飽。
    這年他大概八九來歲的時候，街口開了間私塾。他每天都眼見著有小孩子提著書本去上學。
    他有些羨慕的張望卻給久哥一本書砸上腦袋。
    “順來的。”久哥對自己手上的玩意兒說的很是篤定。他從前似乎是讀過書的，看上去也不大像個乞兒，也整潔，不像他們那樣不怎麼要幹淨。
    小久翻著那本冊子翻了兩下就又無聊擺到一邊去了。卻看見他在一邊定定的看他便開了口問他。
    “小八，哦不，小十一。什麼事兒。”
    孩子們多，久哥記性也好不到哪裏去，代號從一排到了十五，還分組。
    他張了張嘴，想讓他教識字又說不出口便又縮回去了。
    小久笑笑，懶得與他身上再費心，起身便跑了。不管怎麼說，孩子那麼多，他總得一視同仁的，也不見得就會對你特別好。
    這些人裏，小十一和小五的關係最好。同吃同睡，床鋪都靠在一塊兒，有時兩人夜裏不肯睡覺聊起天來還給久哥罵。這種時候他們也隻好都乖乖閉嘴抱頭縮一塊兒睡覺。
    總得來說，除了錢途無亮之外，一群半大不點兒的孩子過得也是安安生生。
    孩子養大了點，久哥就喊他們去幫人搬東西來賺錢。他們也吃能苦，開價卻不高。那邊人倒是挺滿意這群小屁孩子的，不像些人又偷賴又抱怨。
    這天是輪到小五小六負責吃食。結果等到一眾人在外頭晃悠一圈回來肚子餓得不行了也沒見他倆回來。後來聽說街上有兩孩子被打了才急匆匆的跑去把他倆給搬了回來。
    小十一抱著小五眼淚刷刷的就下來，給久哥一把推開，皺眉說了句“有時間哭還不如給他找點水洗洗。”
    這麼髒乎乎的，傷口不發炎才倒是怪了。
    可這年頭恰是幹旱，淨水哪裏那麼容易好找。
    不過過了一會兒小十一還是捧著個小木盆回來了，人卻還在止不住的抽搭著，嗚嗚噎噎的。
    小久瞥了他一眼，接過水盆子給小五小六洗起傷口來。
    讓小五小六好好躺著，小久拍了拍小十一的肩把他帶了出來。
    小久抱著手臂看他，“水哪兒來的。”
    小十一低頭外加搖頭。
    “莫不是你哭出來的。”
    小十一抬起自個兒哭花的臉兒瞅著他，也不答。
    小久打量著他。小十一平日裏吃的不多，喝得卻實在不少，對水還特別挑。
    小久無奈的歎口氣，用剩下的水給他洗了臉。小十一其實長得蠻白淨的，甚至可以稱得上算漂亮，隻不過大家平日裏也不會去注意自己的儀容整潔。
    也好，髒乎乎的，總比給人抓了不知賣到哪兒去要好。
    “沒吃東西，餓了吧？”給他洗完臉算是滿意了，小久便問他道。
    “嗯。”他點點頭，屁顛顛的跟上去混吃混喝。久哥每次出馬他們總能至少得個一屜包子，還是肉餡的。
    每每久哥一發號施令，眾小鬼就一齊瞎跑，當然是揣著搶來的食物瘋跑，像野馬，像野猴。
    其實小十一一直覺得他們久哥的性子不大像個乞兒，因為他總是挺著腰板兒，脾氣也不像這條街上其他那些人那麼糟。不過他也不會傻乎乎的去問。雖然他們看上去皮厚肉粗，但是他們的世界也極其易碎。
    自打小五這次傷了之後，久哥有時候也看著小十一一點，不過見他一直乖巧，除了討不到東西之外從來也沒鬧出點事兒來，於是他也還算放心。
    這心一直放到他自己倒下。
    小久是知道自己的身體一直不怎的，不過也沒想到縱然是小小年紀也是病來如山倒的不可抗力。
    小十一聽人來喊他告訴他久哥咳血的時候正在給人家店裏洗碗，他一聽就懵了。
    見他們回來，小久喊幾個已經大了的孩子自己謀生去，他也知道這病要傳人的。那時候肺癆其實是治不好的。
    他們留了些往日積下來的銅板給他買藥，雖然這些錢看病是怎麼都不夠的，但好歹也算是些心意，這些年他們確是受了他照顧了。小久能從別的乞兒手裏辟開一小片的空間來給他們棲身也實在是不容易了。
    小十一平日裏一直是扮演著取大於給的角色，他天生的不適宜厚著臉皮去討錢，純粹的你愛給不給，所以小久聽到有酒家招人便讓他洗幹淨了過去。
    這一回，沒有乞討技能的他留了下來，還有個小五和其他兩個關係比較親的孩子。
    小久怎麼都趕他們不走，不過當然他現在也沒有拿板子暴打不聽話小孩的力氣。
    於是他就看著小十一起早摸黑酒家和他之間的兩頭跑，也就為的是能給他湊齊副藥的錢。
    小十一也經常帶些酒家的剩菜剩飯回來，自從他在那邊做活，他們的夥食便好了很多，不過小久他現在也吃不得那些油膩膩的東西。
    每次見著他喝粥，小十一總是低著頭不看他，眼睛裏仿佛又要掛豆子。
    小十一雖然沒有父母，卻終於明白子欲養而親不待是種什麼滋味。
    他當他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