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北方的秋季說到底還是太冷，看草木凋零綠葉轉枯，又是一年的輪回。
    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
    建安十二年，秋。
    曹操感受著這逐漸轉涼的天氣，想著因水土不服病倒的郭嘉，思忖著應該再請幾個杏林妙手仔細診斷一下，畢竟從出征到現在郭嘉的身體越來越差。
    正想這出神，忽然被來人急匆匆的報告聲打斷：“稟司空，軍師祭酒郭嘉薨。”
    “什麼？”曹操覺得自己沒有聽清，好像有嘈擾的聲音在耳邊一直不停的回響。
    “軍師祭酒郭嘉薨。”
    曹操身體一震，怔怔的抬頭望著那伏倒在地的人，仿若要尋找一個出口，證明現在所聞所見都不過一場夢。
    不久前的那日登臨碣石山，滿眼風光在這蒼茫江波間化作萬丈豪情。聳峙山島，叢生草木，看海浪洶湧翻滾，驚濤拍岸，蕩出一片海晏河清。
    多少壯心不已的胸襟抱負都化作了筆鋒下的鏗鏘字跡。妙筆生花花太柔，曹操妙筆下從來都是吞吐萬裏的氣象。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水何澹澹，山島竦峙。樹木叢生，百草豐茂。秋風蕭瑟，洪波湧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裏。幸甚至哉，歌以詠誌。”
    “明公好文采！”郭嘉嗅著天地間江水的味道，隻覺呼吸進了絲絲冷冽，在這接天滄海麵前心胸再大，人也不過微渺一粟。
    “奉孝即行至此，當和詩一首。”
    “賦詩非嘉所長，讓明公失望了。”
    海風拂麵夾雜了顆顆水珠，衣袂風中獵獵作響。不知究竟是怎麼樣的神來之筆才能造化出如此瑰麗巍峨之景，長久來的軍旅勞苦和破烏桓的喜悅在這天地盛景間都流遠淡去。
    “待身臨長江之時，不知是否還能有此情懷。”
    “明公誌向高遠，豪情當不減此日。”
    “哈哈！孤待有朝一日，與奉孝共看長江水。”
    可曹操怎麼也想不到，僅一年之後，他登臨長江橫槊賦詩之時，就隻剩了孑然孤影對一輪曉月寂寥。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原來有的人真的再也回不來了。
    “明公，嘉有一不情之請。”波濤間郭嘉突然開口。
    “哦？”曹操帶著幾分詫異的看著眼前人。
    “犬子年幼，還望明公多加照料。”郭嘉言罷一拜。
    曹操想起在祭酒府上見過的那個孩童，那時正值總角的年紀，一雙燦若點漆的眸子通透一如他的父親。還有郭嘉身後那總有些拘謹的女子，並不驚豔的容顏卻有著極溫婉的眉眼。
    此時曹操並不知道郭嘉此言的意義，隻是覺得有點托孤之感，隱隱的覺得不安。
    那時，曹操抬眼，望見郭嘉那張蒼白若秋霜的臉，印在記憶裏，印成總也揮不去的影子。
    “軍師祭酒郭嘉薨。”
    自以為久經沙場早習以為常生生死死，自以為身居高位自能掌握別人的生生死死。直到這一句話如晴天霹靂炸開，炸成一地荒蕪，才清楚的感受到了世事無常。
    曹操再也忍不住，支撐在桌案上放聲痛哭。
    “郭奉孝年不滿四十，相與周旋十一年，阻險艱難，皆共罹之。又以其通達，見世事無所疑滯，欲以後事屬之。何意卒爾失之，悲痛傷心!今表增其子滿千戶，然何益亡者!追念之感深。且奉孝乃知孤者也。天下人相知者少，又以此痛惜，奈何!奈何!”
    十載同車行，恍然在，斯人已逝。
    曹操記得建安元年，初識奉孝，自己十裏相迎。從此再難忘那一彎清明疏朗的笑。
    那時奉孝一襲青衫，尚年輕的容顏眉宇間都是閑散的氣度。明明給人一種慵懶的感覺，卻偏偏被那眼波間淩厲所震撼。
    淋洵一瞥，天地萬物皆無所遁藏。
    “明公誌在天下。”帳內，郭嘉一語道破多少人不敢言的隱秘。
    曹操一震，眼中閃過幾分冷：“有此大逆不道之言，罪論當斬。”
    郭嘉揚唇一笑，還是閑散的神情不見分毫的緊張：“嘉以誠心相待，當出此言。”
    那日曹操看著眼前這個小自己太多年歲的人，仿佛看到了日後的功成名就。
    建安十七年，荀彧病逝於壽春。明明自己導演的一場殺戮，卻偏偏覺得失落。
    以身殉國，成就了你的忠明大義。罷了，這本就是你文若該得到的讚許。曹操望著帳外的月，又是冷。
    記得破袁紹時，有奉孝陪他不醉不歸。
    記得郭嘉薨時，有文若陪他肝腸寸斷。
    而如今，他竟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了。曹操自嘲的一笑，覺得頭又開始隱隱作痛。
    帳外明明皓月當空，卻抱了滿懷的寂寞。
    曹操想起了禦座上帝王那張閃著畏懼的臉，想起了那年誅殺董貴人時懦弱的皇帝壓抑的哭聲。到底是有情之人，掌握不了自己的生死卻握住了一份相濡以沫的情。
    曹操想起了那年宛城長子曹昂沾滿鮮血的臉，想起了愛將典韋慷慨赴死的決絕。他一路策馬而逃，身後的廝殺哀嚎構築成了他多少年來逃不出的牢籠。那個性情謙和的孩子，那個性格任俠的將士，終是沒能跟他走過更多的戰場，看他今天萬人之上的榮耀。
    曹操想起了自己那個文采斐然的兒子，那張年少輕狂的臉。想起了曹丕那如履薄冰謙恭的臉。權利麵前，終歸是少了一份承歡膝下的尋常樂趣。
    曹操想起了少年時鬥雞走狗遊手巷陌間袁紹誌氣的臉，想起了荀彧一身白衣勝雪溫潤含笑的臉。曹操想起了很多很多，最終都在這朗朗月色中，幻化成一地朦朧的光影。
    曹操閉目歎息，腦海中縈繞不去的還是那彎清明疏朗的笑。奉孝，若身側有你，這月下千般萬般的寂寞是不是就會當然不存？
    曹操仰頭望著月色空落落的惆悵。高處不勝寒的孤獨鑽心蝕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