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怒號之後，沈雲初轉向一旁一臉嚴謹的我，抖抖他擠成“川”字的眉頭，露出尚帶牽強的微笑。
    因為太過，和沈均的笑有得一拚——血腥片十佳經典打手形象。
    終於等他笑容平和接近正常時，他開口說話了：“你在這裏幹什麼！還不快去擦棋盤，然後下棋！”
    想當然爾，這句話是在他對著我控製了好大一番情緒下，壓製著衝動講出來的。
    可能是不想在第一次見的人身邊發怒，無論那人是不是小孩子，都死撐著大人的麵子。可是他對我練習了這麼多會兒的麵部表情，形象老早就崩塌了。
    精確說是從沒有建立起過他的形象問題，從他那臨門一貓拋毀滅。
    爾後發生的事情讓我很吃驚。
    吃驚的不是關於圍棋的事，沈均在茶館熱血沸騰到和人打架的地步，學圍棋是理所當然的。
    他爺爺看著不怎麼樣，但一向都說真人不露相，也許他的棋藝高超也是有那麼丁點的可能性。
    況且我也沒看到沈均下的那盤棋，就算看到了也看不懂，更別提以沈均的水平推論他爺爺的棋藝了。
    而是沈均毫不猶豫地說：“早就擦完了。”
    我從頭到尾都沒看見他離開我視線範圍，他一吃完飯就拉著我到處亂跑。
    擦棋盤，去吧！他用鞋子和踢貓的肚子滑行打掃了一遍地板灰塵我還確信些。
    可是現實是棋盤確實是幹淨的。
    相信自己也不得不向現實低頭，在沈雲初質疑的眼光的見證下，擺著的兩張棋盤中的一張的確是才剛擦過的。
    沈爺爺的氣勢一下子焉了，抖著的“川”字河被反射著夕陽紅豔豔的光芒的棋盤瞬間曬幹，直奔枯涸的地獄。
    沈小朋友氣勢如虹，仰著高傲的下巴，以十足蔑視的眼神睥睨著他爺爺，赤裸裸地控訴他對自己的懷疑。那無辜又被冤枉的神情，委屈又強裝著倔強的表情讓他爺爺丟盔棄甲，被殺得潰不成軍。也差點都讓我懷疑自己了。
    可惜，我一向相信自己勝過任何人。
    我左眼右眼哪隻眼睛都沒發現這位委屈的沈小朋友離開過，但這也不關我的事，又不是我幫他在擦。可是沒想到後來我幫他擦了幾年的棋盤。
    所以說，人不能心軟。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
    亙古的經典流傳下來自有它的道理。
    接下來發生的事更是出人意料。我本來就要回去了，沈均卻是死活說要送我，拉著我不放。
    “當然要送你了，揚揚你還這麼小，被壞人拐跑了怎麼辦！”
    他執拗地拉著我，那眼神特別真誠，那話語特別熱情，那臉也因為他的笑容特別扭曲。
    我想我是看出來了，他還在計較那比我小的事。如果我小，他比我更小才是。他再這樣就會讓人懷疑他是不是綁匪了。
    有第一次見麵死拽著人不讓走的嗎？
    世上無奇不有，今天仿佛就是在向我證實前人總結出的一個個人生無奈的名言而出現的。
    我要走，他拉著我要我留，他爺爺拽著他要他下棋。其結果是我留下來和他下棋。
    這是怎麼發生的我從頭到尾都沒弄明白，憑著沈均的三言兩語就坐在了對麵，看著白淨的棋盤，樸素的金線紋格貫穿整片棋麵，常年使用，不少交界處都有凹痕。
    “我不會下棋！”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我要回家，這樣下去何時是個盡頭呀！
    不過回家問題隻有對我才是個問題，他們已經在家，不予考量，所以退而求其次，改成圍棋的問題。
    沈均不以為意：“下下再說吧。”
    說什麼說，我連我是輸是贏都看不清楚，又怎麼和他下。被秒殺了還再下，那也太丟人了吧。
    沈均做了個鬼臉，其實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鬼臉，但他的傷口化瘀使得看著血痕擴散了，無論什麼臉都像個鬼臉。
    結合實際情況，我也跟不上他脫線的大腦，不明白他到底想擺個什麼臉，姑且稱作是鬼臉。
    沈均的爺爺埋頭沉思，那樣子讓我有一種他一晚上都會這樣過了的想法，那我當然走不了了。
    可是下一秒，他猛然抬頭，雙眼迸發睿智的精光，表情莊重嚴肅：“那下五子棋吧。”
    我霎時瀕臨氣絕。
    “那下五子棋吧。”他怕我沒搞懂意思再重複了一遍，依舊是那副讓人肅然起敬的表情，“揚揚呀，你這總會了不是？”
    我以銳利的光芒逼視一方拍手稱是的沈均，對著爺孫哭笑不得。
    沈均爺爺無視我的險惡眼神，自以為我沒聽懂，很認真很認真地在一旁講解：“五子棋呀就是一人下一手，知道其中一人有五子連在一起就贏了。”
    末了，還特關切地揚著他的笑臉問：“還要我再講得更仔細一點嗎？”
    目不斜視地盯著沈均一臉激動的表情，我明白我不下這盤棋肯定今天是走不了的。
    圍棋比五子棋費時間，而且我也不會下。忍著咬碎一口銀牙的衝動，我打斷沈均爺爺馬上就要開始的長篇大論：“那就五子棋。”
    對麵的沈均那張鬼臉笑得燦爛，如同被電影裏最後出現的終極BOSS，極度厭惡這張臉的我在此刻下定決心將他秒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