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罷，沈均整張興高采烈的臉瞬間城牆崩塌般垮了，垂頭喪氣地耷拉著耳朵。看樣子倒不像屬龍而是屬狗的，一隻垂下耳朵的調皮蝴蝶犬。
    想著，我不由自主地伸手攤開，手心向上喚回那位失意中的人：“手，沈均。”
    沈均小蝴蝶犬不疑有他，抽手搭在我攤開的手上，如小狗般的溫順。
    不過，他絕對是一隻有著暴力傾向的蝴蝶犬，搭上手不忘粗聲問一句“幹什麼？”。我想這也不是他的本性，嘴痛說出來的話自然不太好，大發慈悲不與他計較。
    “沒什麼。”他這人就是好騙，我愉快地眨了眨眼睛，看到他帶著疑惑的眼神，繼續為我的罪惡想法找理由，“隻是朋友間的握手。”
    雖然握手不是這樣，但沈均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情吸引住了，他來不及分辨話中的真實性有多少，喃喃地念了句：“你笑起來好漂亮，應該多笑笑，比瞳兒那丫頭好看多了。”
    我離他很近，近得足夠我聽清他在說什麼，司機大概沒聽見，他仍在專心致誌地開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地掠過，隻留下一抹綠色的塗彩，我沒有開口，傻傻的他也沒有再說話。
    如果說長這麼大，這幾年來聽過的最令我震撼的話，這句“我笑起來好漂亮”屈居第二，就沒有那句話能占據榜首。
    一個男人——當時我頂多是男孩，但是性別沒有大問題——被別人稱作漂亮，是人都會不舒服。
    可那時的我不一樣。就像從來未曾得到的讚揚的孩子，分辨不清讚美的好壞。但對方濃濃的驚歎喜悅之情卻是完全可以感受得到。
    就算後來，我並不待見有人這樣說我，更正確的是極度厭惡。我仍然不計較他這樣誇我。因為他的話語很真很純，沒有一點汙穢，溢出的是漫滿的發自內心的讚美。
    所以，當時我短暫地驚訝後，沒有大發雷霆，隻用一隻手推開他湊近的扭曲的臉，不耐煩地說：“和你比起來當然。”
    你那五官，不能笑就不要笑嘛，嚇到人了。現實真能如電影一般應景的話，這時就該變成黑夜，在來一串貓叫，鏡頭拉近，映入他的臉，絕對經典狗血鬼片花絮。
    “說了不是和我比，我是男生，怎麼能比嘛。”傻小孩不顧我變黑的臉色，搖頭晃腦道，“是和瞳兒比，你比她漂亮了不止百倍。”
    我忍著咬碎一口銀牙的衝動，很理智地告訴這個智障得分不清男女的家夥，提醒他道：“我是男的。”
    “我當然知道你是男的，我有眼睛，看得清。”
    小家夥振振有詞，可是剛才他還說“說了不是和我比，我是男生，怎麼能比嘛。”健忘也還輪不到他這個年紀。
    耐著性子，我問：“不是說你是男生，我不能和你比，難道我就能和女生比嗎？”
    “當然不能，瞳兒那丫頭完全比不上你。”蠢小孩咋舌歎息，一張鬼臉左右轉轉，仔細打量，搖頭作答。
    真是一丁點自覺都沒有的混蛋小孩。
    他一點都沒有搞清楚狀況好不？脫線得無可救藥的傻！
    問題不是我比不比那個所謂的瞳兒漂亮，而是他將我和女生比，是可忍孰不可忍！我長得再怎麼樣，也不能和女生擺在一起！
    我就要發怒時，機械的女聲響起：“終點站到了，請還沒下車的乘客馬上下車。”
    緊接著沈均一把拉住我飛跑出公交，下梯子時踉蹌的步伐生生將我的怒氣扼殺在爆發邊緣。他凡事都是冒冒失失的，到現在為止他還沒出事，真是頑強的生命力。反而是我，如果不是我凡事注意的話，早就受傷了。
    “你跑什麼！”神經再跳脫也不該是這樣。
    “帶你去我家。”他拖著我跑，回頭望著我，笑著說，“我肚子餓了。回去晚了，老頭子又會說東道西！”
    你肚子餓了，那所謂的說東道西的老頭又跟我有什麼關係！
    “所以說，我幹嘛去你家！”我還要回家！我還不是要吃飯！
    “去我家，還你錢。”沈均跑得極快，風帶著聲音拂過耳畔，“老頭子見到有人來絕對絕對會高興。”
    那老頭高不高興我不知道，但你這樣拉著我我是絕對、絕對、絕對會不高興的！
    事與願違，結果是我被拉到了他家門前。
    那是一個古老的房子，有不高不矮但古典的圍牆，簡易的朱紅門。向裏望去，可見獨棟的房子，大概是新修建的，有些日式風格。
    不得不說，這個房地產商請的設計師設計的這房子有著古老深邃的意味，放在大都市顯得不倫不類，坐落在依山傍水的A市郊區，讓人從心底感到舒服。
    這樣的房子不便宜，我的結論是。
    “老頭子！老頭子，快開門！”沈均敲著門叮當叮當響，真懷疑門這樣會不會壞，不過這門的性命保住了，因為門在他敲了第五下時開了。
    門縫打開，飛躍出來一團肉團，沈均輕巧地躲過，沒有防護盾，那肉團直襲我的胸口。
    我擰起不斷下滑的肉團，肉肉的爪子揉著白白的耳朵，發出一聲“喵”的受驚的吵鬧。
    當時感覺很痛，不過可以說在後來在幾十年如一日的訓練下，我早就可以輕易抓住它，就算不幸被擊中，痛的也不是我，而是這團肉貓了。
    貓甩手拋給獨自落跑的某人，我推開半開的門，抬頭映入眼簾是一個大約五十出頭的老人，他在院子一頭氣勢洶洶地大吼：“死小子，現在才回來！”
    看到我後，立馬溢滿笑容，親切詢問：“小朋友，你是誰呀？”
    後來我知道，他是沈均的爺爺，也是後來我才了解到沈均的脫線性格遺傳自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