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而她，已經被滅口了。”
    齊緬愕然，心中頓時五味陳雜。
    對小乙，這個在最痛苦的時候陪伴身邊，並告知消息、協助自己逃離千山堡的小丫頭，他不是不感激的。當初聽聞郭尚遼已為她安排了去處無緣再見時，心裏也著實遺憾了一番。而現在，即使知道她害過自己，恨也壓不住難過。
    “誰？”
    “郭尚遼。”
    “…我憑什麼相信你？”
    “我騙你有什麼好處？”
    齊緬搖搖頭。
    “除了殺我家人，我從未看出你做事有過什麼目的。”留自己一命就是其中一樣。
    這回輪到莊洵愣了愣：看不出他竟這麼坦蕩地表示自己的不知。心中佩服其不知比某些自命清高的文人高出多少倍。
    “無論你信不信我，一定要離開無悔樓。郭尚遼不是好人。”
    “嗬，”齊緬冷哼，“請問這世上誰是好人？”
    莊洵無聲看了他一會兒，放下碗勺，抬手用拇指腹輕輕擦去齊緬嘴邊的湯漬，上好的觸感讓他忍不住多留戀了會兒，立刻感受到主人的僵硬。
    歎口氣，莊洵對上齊緬雙眸，認真地說：
    “我不會騙你，更不會害你。如果你執意要回去，我也不阻攔。不過你現在身子很虛弱，養兩天再走不遲。”
    當然不是舍得他離開，隻是知道他最後一定會回來。
    齊緬望著突現溫柔的莊洵，覺得他眼中的情緒自己怎麼也讀不懂。幹脆閉上眼睛，聽話地休息了。
    莊洵看在眼中，覺得對方一舉一動都可愛至極，忽然開口道：
    “你可知道郭尚遼是怎麼認識齊蒙的？”
    疑惑的眼神投來，莊洵諱莫一笑，“自己去問他吧。”舉手解了齊緬穴道，起身離開。
    “莊洵。”
    齊緬撐起身子坐直，清亮的眸子注視著麵前的仇人，神色淡然無波，一時竟讓莊洵有種剛才的心動被不安代替的感覺。
    “你沒有資格說不會害我，我們從未出生起就已是仇人。無論你有什麼目的，隻要我活著，就一定去摧毀。”
    “那……我期待著。”莊洵無所謂一笑，心內苦澀，再不回頭地離去。
    齊緬在這小民居裏相安無事地住了兩天。當他正大光明地走出房門確定沒人阻攔時，才鬆了一口氣仿佛做夢一般。莊洵之後一直未得空再見他，此刻站在陰影處看齊緬漸行漸遠，心頭也不知是什麼滋味。
    “跟好他。”
    “是。”
    斷臂的老者垂頭俯身，隱隱覺得不該又是自己，但一想是那人的孩子，幫他多看著點，也無妨。
    郭尚遼趕到尚家酒坊的第三天，就等到失蹤多日的齊緬回來。兩下憂慮頓消，忙問齊緬發生了什麼事。齊緬得知他前腳剛被葉應鐵帶走，郭後腳就“夜訪”了潛龍幫據點，卻沒找到人。隻道趁夜逃出後迷路了，輾轉才回，隻字未提莊洵。郭尚遼心有疑惑，又細細問了番是否受傷等瑣事，齊緬一一答了，歎自己說謊功力又見長，忙止住話頭向郭道歉並感謝。郭尚遼豪邁笑說“關心賢弟是應的”，並囑咐他好生休息，明日有事相商，便走了。
    一瞬間又是一個人留在彌漫酒味的小屋，齊緬怔怔地坐著，心內空乏迷茫。才來得及回味莊洵說的話，雖恐懼去相信，卻說服不了理智去相信。可是為了什麼呢？所有人都在為了什麼？齊緬感覺自己身在一團亂麻中被丟進了海裏，有力掙紮，無力逃脫。
    哐啷——啪！
    桌椅倒地，杯盤盡碎，單薄的身影沉寂在冰涼小床上。
    第二天下午，郭尚遼果然親自來找齊緬。兩人就無悔樓目前的生意、門下弟子安排及分壇布局等商議一番後，郭尚遼滿意地總結道：
    “接下來就看梅莊主的意思了，若我們結盟，對付千山堡隻是時間問題。”
    無疑郭尚遼一直很相信齊緬的頭腦。不涉江湖不經商，而有著局外人無法比擬的絕思；觸類旁通，遊刃有餘，雖兵不血刃，卻帶著些狡詐。很早前無悔樓能打下可以如此大刀闊斧發展的基礎，也有這位昔日齊二少的功勞。剛開始，他覺得與齊蒙比起，這兩兄弟沒有一點相像；但現在，他不得不承認齊家人與生俱來的震懾力是共同的。
    齊緬點頭，心裏卻另有思量。他不明白為什麼郭尚遼要幫他啃這塊硬骨頭。起初可以認為是義氣，但後來知道郭絕不是會做無利益之事的人，所以，隻是單純的野心太大，或是另有原因？他無從知曉。
    “那郭大哥準備何時與梅莊主見麵？”
    自從郭尚遼改口叫齊緬“賢弟”時，齊緬也被要求不準再敬稱“樓主”。
    “很快，”郭尚遼帶著九分得意的神采，“他人已經到醴州了，我正等著來人聯係。”
    “已經到了？”
    “是啊，嗬嗬，詠鶴莊總是搞得神神秘秘的。不過我有信心讓他接受我們的要求。”
    齊緬有些吃驚，倒不是好奇郭尚遼為何如此自信。他沒有忘記那天龍武手下口中的“梅老板”，此時一聯係，就覺得沒那麼簡單。
    但是……
    想起小乙，齊緬沒有開口。
    “齊賢弟，其實有件事……”
    “郭大哥單說無妨。”
    “哈，是這樣，那千山堡終究是名門正派，我們要針對本是不易，不過，如果有個由頭的話……”
    “殺害齊雲山莊一百六十四口人難道不算？”
    “這……兩家紛爭眾所皆知，此舉江湖上…齊賢弟你別生氣，都是大家早已預料的結果，無論是齊雲山莊，還是千山堡，誰敗了都不會有人出來說話的。”
    齊緬心頭一酸，握緊了拳頭。
    “其實，隻要莊洵一個人死就夠了。”
    “賢弟的意思是？”
    “莊洵一死，千山堡必敗。”
    “好！”
    郭尚遼笑著拍了下大腿，笑意卻未呈現在眼裏，似是還沒如願說到正題。但看到齊緬眼裏的冰寒，張了張口，還是咽了下去。
    果然，郭尚遼隔日便接會了詠鶴莊的來使，依約前往。
    不過，他沒能按時回來。
    正如齊緬所想，郭尚遼不會做無利益之事，當然也會為了留得青山在而放棄一些東西。
    若齊緬早知把梅老板的事情告訴他，事情或許還有轉機。
    但一切都為時已晚。無悔樓曇花一現的輝煌，在見到梅昱身後的莊洵時，就此結束。
    耳棲：這章有點短，下章會長些，再修改修改放上來。
    明明有人看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