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回 憐佳人秋波失明心成灰 歎蒲柳香魂暗殤淚終盡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545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且說一陣微風夾著花香吹來,將落花千絲萬縷紛灑湖麵。絳瓊坐於青石階上,含淚歎道:“寧可目睹落花逐春自滅,也不願回望枯翼折秋。”說罷,便用綾帕不住拭淚。碧茜轉身取來花鋤,含笑道:“瓊姑娘,不如將香甕尋個冷寂所在,亦不枉年年對花之深情。”絳瓊聽罷,會意道:“花若常開不敗,怎見得深閨女子惜花而憐己,徒令芳卿歎伊。”說罷,便接過花鋤,走至一株合抱梅樹前。在遊絲飛絮黏地處,漸漸挖出半深半淺地小坑。絳瓊將香甕深埋於樹下,覆上一層薄土,自語道:“願柳來生之年,嫁與係梅君子。夢魂若能兩兩相望,縱於千裏萬裏仍猶記梅柳。”
碧茜扶著絳瓊走出梅柳園,一路來至絮煙閣。絳瓊坐至榻上,倚著軟枕,靜望窗前幾株枯梅。丹唇微啟道:“碧茜,你去將案上那本《牡丹亭》取來。”碧茜領命,遞與絳瓊,含笑道:“奴婢未被夫人買來時,曾跟教昆曲的蘇師傅學過戲文。”絳瓊接過書聽罷,驚道:“我平日不大看風月戲文,隻記得《西廂記》中‘花落水流紅,閑愁萬種’,及此書中‘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等語。”碧茜見狀,問道:“奴婢隻會唱文中的《驚夢》、《尋夢》,不知瓊姑娘願聽哪一出?”絳瓊垂下眼簾,含笑道:“就唱一出麗娘《尋夢》中的[江兒水],如何?”
碧茜點頭,謙遜道:“瓊姑娘見笑了。”說罷,便柔婉地翹起蘭花指,如越過滄海的盈盈蝴蝶。又輕拈起羅袖,作出淡淡相覷之狀。絳瓊翻至《尋夢》一出,聽她唱道:“偶然間人似繾,在梅村邊。似這等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願,便酸酸楚楚無人怨。”歌聲似鶯婉轉,亦隱含幽蘭飲泣。絳瓊聽到此處,不覺如癡如醉。又聽唱道:“待打並香魂一片,陰雨梅天,守的個梅根相見。”一曲已終,絳瓊早已忘俗,沉浸梅字中,歎道:“昔日如是姐姐曾唱‘待約個梅魂’,與麗娘‘守的個梅根相見’,皆夢所神交。冥冥中卻同病相憐,所謂未曾相見時,便害相思。”
碧茜見絳瓊愁眉淚臉,不安道:“這都是奴婢的不是,惹得瓊姑娘頻添煩憂。”絳瓊聽罷,含笑道:“與你何幹?文人杜撰出淑女幽閨自憐,又分付玉郎眾裏尋她,擦肩的紅線猶幸月老暗係。”碧茜指著園內,笑道:“瓊姑娘看月上柳梢,可否有一絲睡意?”說罷,便起身鋪設好鴛衾繡帳。絳瓊望向秋水畔冷月,說道:“房內燈火將闌,碧茜,你去再點支短檠罷。”碧茜依允,便將銀釭擱置於案上。頓時燃成燈花耿耿,夜風冷顫著淚人瘦影。正是:紅燭自憐無好計,夜寒空替人垂淚。絳瓊隻覺眼底茫茫,分不出是梅是柳。隨之一陣莫名的黑暗,絳瓊歪著身子卻走不穩。
碧茜正剪餘下黯淡的燈花,忽見絳瓊扶牆顫顫地走來。便來不及多想,連忙上前攙扶起來。碧茜掏出綾帕,為絳瓊擦去額上汗珠,關切道:“瓊姑娘,何苦又勞半日的神,目下還是保養要緊。”說罷,便扶著絳瓊至榻上,並端來一碗薑湯。絳瓊倚著軟枕,兩手抱著膝,身子蜷縮成一團。碧茜見絳瓊眼光渙散,隻覺不祥,含笑道:“良藥苦口利於病,瓊姑娘將湯喝了罷。”絳瓊神情凝滯,含淚道:“醫雜症有方術,治相思無藥餌。”碧茜在絳瓊眼前比劃幾下,卻兀自如泥塑一般。便取來短檠,映照著絳瓊深顰,問道:“瓊姑娘,你可否看得見奴婢,和一閃即墮的燈花?”
絳瓊聽罷,如夢似幻的眸子漸漸遊離,歎道:“縱相隔咫尺之遙,我卻難以觸及梅魂。終將處於不見天日下,蒲柳皮囊為之何用?”碧茜捏了一把汗,含笑道:“奴婢這就去稟老爺與夫人,速請大夫為瓊姑娘醫治雙眼。”說罷,便起身走出門首。絳瓊兩眼腫得如櫻桃一般,從羅袖中摸出斷簪。不覺憶起與若璞最後一麵,方知乃今生永訣。兩人曾吟道:“梅柳聞鶴淚不歇,璞瓊睹簪影未偕。”碧茜一路穿過遊廊,輕輕叩門,喊道:“老爺,夫人,快開門!瓊姑娘已雙目失明,萬念俱灰!”林夫人恍惚聽到“失明”兩字,忙喚柳尚書,說道:“老爺快醒來,是碧茜丫頭。”
柳尚書聽罷,便睜眼坐起身來,自語道:“莫非瓊兒又起沉屙。”說罷,便與林夫人披衣,一同起身去開門。碧茜見狀,跪於地上,抹淚道:“老爺,夫人,瓊姑娘因過於悲哀,以致失明。”林夫人驚得六神無主,念道:“阿彌陀佛,菩薩保佑瓊兒!”柳尚書命仆人去請華大夫,與林夫人往絮煙閣而來。隻見絳瓊形銷骨立,麵如紙白。林夫人走過榻前,握著絳瓊的手,含淚道:“瓊兒,我苦命的女兒。為娘恨不能自挖雙目,換你一生光明。”絳瓊隻覺前所未有的釋懷,含笑道:“爹娘,勿生悲戚。生死本無為。心不著相,魂亦終度。簪梅綰柳,梅隱柳夢,各歸散滅。”
柳尚書老淚縱橫,歎道:“生之所緣者待夢,魂兮春朝尋梅,秋暮覓柳。”絳瓊含笑喚碧茜,囑咐道:“好妹妹,他日璞兄若歸來時,你代我問他,可曾記得若耶溪畔的浣花人?”碧茜已泣不成聲,說道:“瓊姑娘當真不再等梅公子,那怕是一眼也能自慰。”絳瓊付之一笑,歎道:“梅君柳卿,是夜魂兮幻化如昨,心醉於夢兮思量。”身子漸漸往後傾倒,伏於枕上。眾人見此光景,皆心盡成灰。忽見白鶴不知從何窗飛進,落於曾銜梅扇的案上。絳瓊伸手觸到白鶴,摩挲著光潔羽毛,咽淚吟道:“兩生梅柳緣覺淚,一別鶴翼夢芳眉。唯付花魂報孌仙,彼岸宿儂還舊梅。”
絳瓊吟完“舊梅”兩字,隱約見海市蜃樓隨逝水麵。心刹那耗盡了分秒度年,幾乎相信見之乃是永恒。眾人不約而同,靜靜地望向絳瓊。卿之眉尖,仍語蹙子夜之深顰;卿之嘴角,終殘留文君之淺笑。卿安詳的雙眸凝成一條線,最後一滴淚跌落半空中。正是:自古紅顏多薄命,那堪詩魂鍾秋殤。淚水自化作絳色珍珠,如同滄海沉鮫人之淚。白鶴仰起長頸,淒淒孤唳聲嘶力竭。又盤旋於雕花房簷上,絳淚無偏無倚地銜於喙內。園內倏忽飛作蕭蕭梅雨,掬起如散作萬花千朵。林夫人目睹愛女終作古,哭得昏天黑地。柳尚書如萬箭攢心,捶胸哭道:“為父百身何贖瓊兒哉!”
碧茜守在絳瓊身旁,哭道:“天若可憐見,等到梅公子歸來時,奴婢傳達完瓊姑娘遺言,定當捐生以殉主。”林夫人見狀,勸道:“好孩子,莫再哭了。你與瓊兒不枉姐妹一場,我與老爺皆看在眼裏。”柳尚書上前說道:“老夫即為瓊兒設起道場,以超度芳靈。”說罷,便遣數名婆子去往法鏡寺。林夫人聽罷,拭淚道:“瓊兒於十九載壽夭,亦自了天上柳思,人間梅情。”一盞茶工夫,蘭操手持一柄拂塵,與幾名小尼走進絮煙閣。便靜穆端坐於紅氈上,含淚道:“有美如伊,香魂尚饗!”蘭操合上雙眸,念道:“眾鏡相照,眾鏡之影,見一鏡中,如是影中複現眾影。”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