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風小雨，你們先下去，我說過想一個人呆著啦，你們別打擾我。”纖薄的少年坐在秋千架上，望著侍立身側的兩位童仆，無奈的再次重申。
    “公子昨日就這樣說，結果在這裏睡著了都沒人知道，要是公子因此有個好歹，別說老爺和崔少爺絕饒不了我們，就是我們自己也饒不了自己。公子行行好，就讓我們在這邊伺候，大不了您當我們不存在就是了。”其中一名童仆低眉順眼，委委屈屈、低聲下氣的勸道。
    “你們不聽我的話是不是？”韓芸霽眼見軟的得不到效果，頓時直起身子，鼓著雙頰，瞪起清亮的眼睛，氣呼呼道。
    “公子息怒！小風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少年睜大眼，餘怒未消的模樣。
    “公子要一個人呆著，我們也不能攔著。隻是回頭崔少爺知道了，我們縱然免不了一頓訓斥，公子肯定又要被崔少爺嘮叨了。”小雨淡淡道。
    “這——”想到崔大哥，韓芸霽臉色微露遲疑之色，卻還是堅持道，“崔大哥現在又不在莊裏，隻要你們不說，我不說，他不就不知道了。”
    小風大聲叫冤：“崔少爺要是問起來，小的們哪敢不說啊？！”
    “哼！我不管啦！”少年伸手一指院門，“總之，你們立刻，馬上，全都給我出去。”
    “公子！”小風小雨連聲不滿，清秀的麵孔上一派不讚同。
    “你——咳！”少年倏然漲的臉通紅，掩嘴彎腰咳嗽不停，另一手猶自指著院門的方向，在喘息的空隙道，“出去……”
    兩位童仆無奈，齊齊退出院門。
    少年眼見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門後，頓時停住假咳，臉上掠過一絲紅暈，捂嘴偷笑起來，清亮的眸光如同深黑蒼穹裏最明燦的辰星，彎彎成月牙狀。
    “有你這麼不把身體當回事的嗎？”倏然耳邊一聲夾雜著歎息的低笑響起，腰肢被人攬住，坐到秋千架上。
    韓芸霽側眸一笑：“假的啦！每次隻要我一咳嗽，他們就什麼都聽我的了。”許是心中得意，他嘻嘻笑起來，笑容誠摯純淨，滿布狡黠意味。
    藍衣人微微一怔，冷峻的麵容霎時柔和如一拂微風。
    秋千晃動，帶動兩廂依偎的身影，美麗如畫。
    韓芸霽毫不掩飾慶幸愉悅的微笑道：“我本以為你來不了呢。”
    藍衣人雙眉一挑，唇邊一抹柔和篤定的淺笑，無聲疑問。
    “山莊防備很嚴啦！而且小風小雨一直跟著我，他們都會武的，你能不叫他們發現，真的好厲害！”韓芸霽語氣欣羨崇拜，眸光閃亮，笑容純摯不沾煙火氣，明豔不可方物。
    藍衣人泓若深潭的冷峻眼瞳中閃過一絲傲慢與輕蔑，似在無聲嗤笑，語氣冷冽如霜，霸氣似虹。
    “天底下能發現我行蹤的人是有幾個，卻不包括垂虹山莊。”
    “咦？那為什麼我從來沒聽過你的名字？”韓芸霽清澄的眼瞳裏溢滿疑問。
    葉遙輕笑道：“天下知道我真正名姓的人也還沒幾個呢。”
    “那我就是其中一個嘍！”韓芸霽因這樣的認知笑彎了一雙秋水辰星般的明眸，“葉，我好高興。”
    藍衣人冷峻的眉目柔如和風細雨，唇邊一抹微笑動人心弦，“你怎麼不問問我，在江湖上是個什麼人，什麼身份呢？”
    “葉不說，我就不問咯！”韓芸霽的語氣與表情相當輕快，“更何況，我在意的，隻是葉你啊！”
    葉遙怡然而笑：“不問就不問吧，反正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葉！”
    “嗯？”
    “你能帶我出去玩嗎？”韓芸霽問的頗為小心翼翼，一雙明眸滿含期盼的直直望著他，帶點祈求和哀憐，像小貓小狗一般可愛的眼神。
    藍衣人側眸望他，眼神泓若深潭，幽靜難測，而後帶起一絲微笑，一如淩波淺碧，柔美而平和，自自然然。“為什麼一定要我帶你去呢？”
    韓芸霽撅起嘴巴，不滿的抱怨：“爹爹和崔大哥都不許我出去啦！雖然他們都是為了我好，可我還是好想出去。聽小風小雨說，每月的十五日那晚城東淮安寺裏有廟會，裏麵有好多人，而且很熱鬧，還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我想親自去看看啦！隻是爹爹和崔大哥從來不準。”
    少年說著說著，情緒漸漸低落，間或咳嗽一聲，臉色泛起病態的蒼白。
    藍衣人伸手摸了摸他的發絲，俊逸的容顏上一絲微笑淡如煙雲，輕若柳絲，刻意放緩聲音道：“淮安寺是淮陰名勝，到值得一看。隻是你身體孱弱——”
    “我沒問題的。”少年急急抬眼，對上的卻是葉遙滿載溫柔與憐惜的眸光，不由一怔，心跳恍然漏了半拍。
    葉遙搖頭輕笑：“要做好準備，切莫大意，知道嗎？”
    原來是這樣！——伴隨著這樣的念頭興起，韓芸霽臉色一紅，愣愣點頭。
    葉遙拍了拍他的肩膀：“天色不早了，你還不去休息嗎？”
    “我不——”話音止於對上那雙深邃而溫柔莫名的眼神時。葉遙眼眸含笑道：“照顧你的小風小雨可早就等得不耐煩了，早點休息，別讓人擔心。”
    “那你——”少年輕輕扯住他的衣袖，清亮眸子泫然望著他。
    “我明天再來。”葉遙拍拍他的臉頰，柔聲低語，話音未落，身旁一空，那溫暖而令人眷念的熟悉氣息已然遠去，院中再不見他一絲聲息，想來小風小雨常說的形容輕功之高的“雪泥鴻爪”、“踏雪無痕”便該是這般了吧！
    韓芸霽怔怔想著，耳聽兩道輕盈而熟悉的腳步聲漸漸走近，停到身邊，他醒過神來，抬眸一笑：“小風小雨，我累了，回去吧！”說完也不管他們如何反應，徑自往前走，走過垂花門，步入一條曲徑，兩邊花木扶疏，通往幽靜處。
    十六年來，他每天每天在這條道上來來回回，除了給爹爹請安或者去崔大哥處，他甚至極少踏出這座精致而典雅的院落。
    他在這裏長大，從未親近過一個外人，從未出垂虹山莊一步，最多他想要見識外麵的世界時，崔大哥就耗費心力把外麵的世界搬進這座院子裏來，像是城中最出名的戲班，最新奇的玩意，最美味的小吃，雜耍的，說書的，彈琴唱曲的……
    但是這畢竟不是外麵那真實有趣的世界，表演給他一個人看也太過冷清，太過孤寂，久而久之，他也就不再要求什麼了。
    想要到淮安寺上柱香，崔大哥一定會說那就把寺裏的菩薩請到家裏來，專門讓你一人供奉，想什麼時候上香就什麼時候上香。
    家裏倒是為他的病體供奉了不少菩薩，給不少寺廟撒過香油錢，但他自己又不是狂熱的佛教信仰者，有必要虔誠到專門請尊菩薩親自供奉，一日三炷香嗎？經書他是讀過不少，卻從來沒有出家做和尚的意思。
    所以，告訴崔大哥，還是免了吧！搞不好還是給自己找個大麻煩呢！
    韓芸霽喝過入睡前的湯藥，閉著眼睛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想。
    離十五日還有四天時間，那時候崔大哥剛剛好回莊子，一定會過來陪他，用過晚膳，也許還會閑聊一陣，若是以往他一定會很歡喜，甚至主動拉著崔大哥說個不停，但是這次，唉！他該以什麼理由回避崔大哥呢。
    想著想著，韓芸霽睜開雙眼，眸光清醒無一絲睡意，怔怔地望著床頂鵝黃色的蚊帳，這是他最喜歡的顏色，他睡覺的沉陰木雕花大床，身上蓋得溫暖而柔軟的絲被，窗前豎立的淡黃色的鏤空屏風，以及一應的日常用具等全都是崔大哥照著他的喜好親手幫他購置的。
    在他眼中，就是親生的爹爹，也不如崔大哥來得親近。
    爹爹韓赫身為一莊之主，事務繁忙，日常少有閑暇的時候，就是和他相處，和藹憐愛之中也總是透著淡淡的威儀，除了關心一下他的身子，父子間也沒什麼話題也談。
    但崔大哥就不同了，他有什麼煩惱苦悶或開心快樂的事，都可以與崔大哥說道，然後崔大哥會寬慰他，為他解決煩惱，會和他一起開心的笑，分享他的喜悅……
    在他心中，崔大哥是和親生的哥哥無異的——一個在他眼中很有本領，能輕易地為他解決各類問題，且疼愛自己的大哥。
    韓芸霽睜著失神的眼——他該怎麼來回避崔大哥，將他瞞過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