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斷續續，凝凝噎噎，曲不成曲，調不成調的笛聲若隱若現的響起，細細悠悠，無拘無束，沒有任何樂理邏輯，卻自成一體，音音成節，既無特別的高音，也無特別的低音，明明是婉轉柔和，輕快明媚，妙曼絕倫的音聲，然細細分辨，卻又樸素平凡，時斷時續，仿佛黃口小兒且走且行，隨口哼出的走音小調，連貫而出卻也能調定宮商，樂成五音。
    月色昏黃，小院幽靜，晚風輕柔，暗香陣陣，精致的秋千架上，一人安然獨坐，橫笛輕吹，唇角含笑，眉目如畫。
    明明是春夜微寒的氣候，那看起來隻有十五六歲的少年單薄纖弱的身體卻還裹在厚厚的月色大氅裏，遮的嚴嚴實實，每當清風溫柔拂過鬢發，那人微微紅潤的臉頰即掠過一絲病態的蒼白，那輕輕弱弱按在一管翠笛上過於纖細白皙的十指也必得有好一陣的停頓，甚至細微的顫抖，顯示出少年弱不禁風的支離病體。過不多時，少年倏爾掩嘴發出一陣輕微的咳嗽，臉色霎時間亦蒼白若紙，再瞧不見一絲血色。
    足過了好一會兒，少年止住咳嗽，頗為劇烈的喘息著，慘白的容顏上掠過一點紅暈，轉瞬又為雪色所取代，他微微皺了皺眉，嘟起嘴吧，旋舒展開眉目，明媚的眸子裏笑意粲然，澄明清透，一如夜空中最明亮最美麗的辰星。
    歎了口氣，少年站直身體，右手握著翠笛，緊了緊外衣，正準備離去，忽而又怔了怔，臉上現出猶疑之色，吸了吸鼻子，細細聞了聞，他轉身往秋千旁邊靠近回廊的假山走來，在假山前止步，壓低了本來輕柔微弱的聲音略帶點喜色的道：“這兒有人嗎？”
    晚風習習，寂然無聲。
    半晌得不到回應，少年臉上露出顯而易見的失望神情，卻轉眼為更為明媚的笑容取代，他傾身靠在假山石上，喃喃低語道：“我才聞到了一股特殊的梅子酒味，也可能是我弄錯了吧，難道是我的鼻子不靈了？”
    他摸了摸鼻子，眼神閃亮，笑靨如花，重又振奮起來：“不管了，我現在還是聞得到。如果這兒有人的話，是不是從莊子外麵來的，是怎麼進來的呢？”
    靜謐暗夜中，似乎有輕笑聲幽幽傳來，那股梅子酒的清香味濃鬱了些。
    少年喜色乍現，歡欣地簡直快跳起來了，刻意壓低的聲音也掩不住滿滿地喜悅：“原來真的有人！你的武功一定很高，才能不驚動莊子裏的人來到這兒，你又愛喝酒，那你一定是個江湖遊俠了。我們來做朋友好不好？”他自顧自地說著，一邊苦苦思索，一邊興奮地語不成句，覺得自己想的對了還連連點頭：“嗯，做朋友好了。我想問問你，你是怎麼進來的呢？哎？——不是，我是說，你要怎麼出去呢？能不能也帶我出去？我長這麼大，還從沒出過莊子呢！”
    靜夜幽幽，隻有晚風輕柔的拂過少年沾染少許血色，明麗清俊的臉頰，帶來香醇的梅子酒味，他忍不住低低咳了聲，像是安慰自己般笑道：“沒關係，你不說話也行，那就聽我說吧！我叫韓芸霽，爹爹和崔大哥都叫我小芸。嗯——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呢！哎，你叫什麼呢？”少年露出苦惱神色，輕咬住下唇。
    正思索間，一片新潤的樹葉像是受到了無形的牽引般輕飄飄地蕩到他麵前，劃過衣袖插著那管翠笛飄落，悄無聲息地歸於塵土。
    “葉？笛？”少年眨著清澈明亮的眼睛，仰頭笑起來，整張臉龐泛起光輝，燦如朝陽，“你叫葉笛嗎？那我喚你葉好了！葉，葉，我終於有朋友了！葉，你能不能出來讓我見見？這裏沒有別人的，我把他們都遣走了，沒有我的命令，他們輕易不會來……好不好？”
    一陣清風拂來，少年緊緊大氅，低頭微咳一聲，倏然“嗬嗬！”地輕笑從背後傳來，少年猛地回頭，便見一人藍衣悠然，正以一種非常閑適慵懶的姿勢斜坐在秋千架上，手執白玉酒壺，昂首灑然飲酒，渾身的姿態透著說不出的優雅，襯著靜謐的夜景，幽美的直可入畫。
    他歡快地跑上前，微微喘息著，站在秋千邊，滿臉驚喜地望著神出鬼沒的藍衣人。“你是葉？”
    “啊！”藍衣人放下酒壺，手腕擱在曲起的膝蓋上，寶藍色的衣料柔軟而細謹，當是極為精致清雅的蘇繡，姿態閑散而清貴，深邃冷峻的眉目正帶著一絲可稱柔和的表情看著韓芸霽，唇角微彎，露出一抹隱帶醉意的淺笑：“葉遙，我的名字！”
    他挪了挪身子，伸手輕拍秋千上露出的空位，示意他坐。
    韓芸霽歡喜的坐上去，肩膀輕挨著肩膀，如此親昵，畢竟還隻是陌生人，他顯得有些局促，臉色微紅，垂著眼簾不敢看身旁的人。
    下一瞬，纖弱的腰肢被一隻手臂穩穩攬住，身軀不由己的向身旁的人靠過去，秋千前後晃蕩起來。
    “怕不怕？”
    秋千越蕩越高，藍衣人舒潤沉悅的聲音近在耳畔，柔如夢語。
    韓芸霽抱著他的腰，臉頰埋在他懷裏，感覺自身隨著秋千飛上半空，落下來，再飛上去，心也隨之飛起來，明明是驚險已極，卻因為那隻穩健的手臂，和身旁之人醇厚的男兒氣息而升不起絲毫害怕，他搖了搖頭。
    葉遙低聲輕笑，悅耳動聽，竟讓人的心神隨著笑聲的細微起伏而震動，他不再加力，大弧度晃悠的秋千慢慢緩下來，改而輕悠悠的搖蕩。
    韓芸霽輕輕起唇，想要說話，不意吸了口冷風進肺，猛地咳嗽起來。
    葉遙眼神微凜，穩住秋千，幫他拍背撫胸順氣。
    單薄的少年臉色漲紅，沒完沒了的咳嗽，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撕心裂肺，生命的氣息飄搖若風中殘燭。
    這是一條隨時可能逝去的年輕病弱的生命。
    葉遙微一猶疑，將他攬入懷中，雙指在他背後輕探，感覺到他經脈孱弱，明顯經不起一絲折騰，放棄了為他輸真氣的想法。
    韓芸霽靠著他胸口，雙手緊緊地抓著他的衣襟，從口腔吸入的空氣裏滿滿充斥著溫暖的馨香氣味，讓他的感覺好了些，臉上潮紅稍減，漸趨歸於蒼白，耗力過後，倚著這異常溫暖寬厚的胸膛，他有些昏昏欲睡，隻得勉強自己睜大眼眸。
    輕輕吸了口暖暖的氣：“葉……你怎麼會到這裏的？”
    葉遙微微的一笑：“我坐在屋頂上賞月喝酒，循著你的笛聲找來的。”
    明明是微弱的氣息，斷斷續續，凝凝噎噎，該吹不成曲調的，而他的笛聲，雖時斷時續，若隱若現，連貫著聽起來，卻也成了世上最動聽最明媚最與眾不同的樂曲，純淨的不沾一絲煙火凡俗氣息。
    如此微弱細悠的樂聲，即便是在如此靜幽的夜色中，傳的也並不遠，大概還未能夠飄出這個院落，尋常耳目就已聽不到了吧！隻是他功力高深，耳目聰敏，又是靜夜高空，雖遠在數裏之外，卻也能隱隱約約聽清，而後循聲而來。
    “那你明天還來嗎？”
    “怎麼？”
    “你明天還來，好嗎？”少年努力大睜著眼，滿含期待，勉強清醒地問了這麼句話。
    葉遙低聲一笑：“好！”
    韓芸霽露出鬆了一口氣的樣子，唇邊彎起一絲寧靜的微笑，終因體力不支而闔上眼簾，睡了過去。
    葉遙低首凝眸，望著少年睡蓮般柔美的容顏，眼中一抹異芒閃過，手指輕理著少年的鬢發，順勢劃過柔暢的麵部輪廓，拉緊頸邊的大氅領子，輾轉來到背後，捋了捋他的發絲，將他輕輕環住。
    抬頭望月，月色昏黃，灑向天地，景物朦朧，黑影林立。
    春寒料峭，小院清幽，暗香陣陣，隔離了塵世喧囂，一片靜謐仙境般。
    淮陰韓公的獨子韓芸霽，自幼體弱多病，“養在深閨”，沒親近過一個外人，沒出過一次山莊，竟是如此一個不諳世事，純淨憨厚的纖弱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