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穆並不是討厭丁蕭，隻是忽然自厭起來。當初他所憎惡的，無法接受的那種人，如今變成了自己的模樣。這般的心理落差，沒人提醒，倒不覺著有什麼。可一旦有一個參照物出現，那種難堪就倏然突顯了出來。
    “是啊……沒想到……”唐穆覺得胃裏更難受了。
    “你……好像不大高興？是不是生病了，臉色不大好的樣子。”丁蕭剛要想上前兩步，但似乎想到了什麼，硬生生的忍住了，隻是有些擔憂的看著他。
    “沒，喝高了，頭疼。”
    “你在哪個包廂？我送你回去，或是送你回學校？呃……你不用誤會，無意中聽陳程說過。恭喜啊，這麼好的學校，你比我們有出息多了。”
    唐穆多少有些尷尬，特別是在丁蕭的刻意強調之下。唐穆報了包廂名，丁蕭試探著把手放在唐穆肩上，見他沒有排斥才扶著他往外走。
    走了小半段路丁蕭才說：“阿唐，其實你也不用感到不自在。當年的事我早就忘了。誰沒個青澀懵懂的時候，你就當被狗吠了幾聲好了，別往心裏去。”
    丁蕭大方坦誠，態度坦蕩。反而讓唐穆覺得自己顯得太過小家子氣。也不大好意思再給人擺臉色看，說：“說那呢，我早不記得了。隻是見到你有些遇外罷了。”
    兩人心照不宣的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但唐穆沒想到的是，郭小堯一看到丁蕭整張臉都臭了，瓦綠瓦綠的。其他人的表情也很怪異。
    郭小堯忽然跳起來，一把將丁蕭推開，“你來這幹嘛？”
    丁蕭不生氣，也沒搭理他，徑直對唐穆笑道：“阿唐，我已經把我的電話號碼存在了你的手機上，短期內我估計不會出國，你隨時可以找我。各位，再見。”說完施施然地開門離開。
    郭小堯估計快氣瘋了，拳頭握得咯吱響。在唐穆的印象中郭小堯一直都是嬉皮笑臉的，從沒見他這麼惱羞成怒過？按理說丁蕭一剛回國的海龜，也不像能跟他結什麼深仇大恨啊。隻是這氣氛實在不適宜發問。
    之後郭小堯好像沒了什麼興致，十二點不到就各自散了。這個點上學校和宿舍都已經關門了，幸好D一幢挨著南邊的外牆，摸黑翻到宿舍二樓的走道問題應該不大。況且郭小堯那孫子還事先在牆壁角下藏了一把活動梯子，不消幾下功夫就爬上去了。
    宿舍裏曾昧和左昨都睡了，發出輕微的鼾聲。唐穆看到自己床上坐著一條黑影，走近些才發現是宋禹。他一言不發將唐穆扯到宿舍外，臉色十分難看，“你去哪了？”
    唐穆吊而啷當的靠在走欄上，“尋樂子唄。”
    “唐穆，你知道不知道現在抓得有多緊？現在出去瞎鬧，不是自尋死路麼？”宋禹極力壓低聲線，但掩不住眼底的憤怒。
    “嘿，我說宋禹，我都不急你急什麼？不會是怕我連累你吧？放心，就算真被逮著了，我也會鄭重地跟校領導申明：這些違法亂紀的行為都是個人行為，跟我這偉大無私的同學會長大人一毛錢的關係都沒有。OK？”
    “唐穆！”
    “別叫喚那麼大聲，要是被人聽到還以為我倆在吵架呢？我倒是無所謂，你大會長的形象可就毀了。”
    宋禹的臉色鐵青，眼看著似要動手的征兆，郭小堯忽然冒出來，搓著手討好地說：“宋兄弟呀，別動氣別動氣。這個都是我的錯，我不該拉唐穆下水，你大人有大量就放過我們吧。別罵唐兒了，他喝了點兒酒，難受。”
    宋禹心裏頭就算有滔天怒火也不能再郭小堯麵前發作。隻能勉強的繃緊臉讓郭小堯先去睡。
    郭小堯走開後，唐穆反而沒有之前的氣焰，冷冰冰的說：“有什麼話明天再說吧，累了，我去睡了。”
    他剛要走，宋禹忽然將他拉到陰影處，“你在怪我對不對？最近的確太忙，過段時間會好一點，你不要胡思亂想。”
    “你忙不忙關我屁事！我哪有那些破事重要啊，哪有你那些美貌如花的女幹部有份量？他媽的，少在這假腥腥，給老子滾開！”
    宋禹非旦沒鬆開，反而勒得更緊了，聲音沒有之前那麼緊繃：“還說沒怪我？這酸味一層樓都聞得到了。”
    “什麼酸味兒？你丫狗鼻子吧！”唐穆羞惱成怒。
    宋禹低笑出聲：“老祖宗說美顏紅妝乃是殺人利刃，個個跟女特務似的，我可不敢招惹。”
    “說的倒好聽。人家要是投懷送抱你還不得樂顛顛跑上去噓寒問暖？偽君子！她們利害招惹不起，老子就一傻B脫幹淨洗白白等著大爺你糟蹋是吧？”
    “臆意是種不健康的心理活動。唐穆，乖乖的好好的待過這陣子，千萬不要出什麼亂子，不然下個月我走得都不安心。”
    “走？你去哪？”唐穆倏得繃直了身體。
    “最近跟外語係聯合弄了個課題，下個月要代表學校去外地做交流。”
    “最近忙成這樣就為了這事？”
    “嗯。”
    唐穆悶悶的踢了一下牆壁，“去幾天？”
    “還沒定，十天左右吧。”
    “跟那女特務一起去？”
    “嗯，不過還有其他同學。”
    “你要是敢給我沾花惹草我就閹了你！”
    “好。那你也得答應我，不許去泡吧。”
    “羅嗦……唔……不許咬……”
    “嘴裏全是酒味兒。以後不許喝那麼多酒！”
    “你再嘰嘰磨磨沒完沒了老子就暴你丫菊花！”
    折騰了好半天才放唐穆回宿舍，沒想到這個點上郭小堯還沒睡，一見到他進來立馬伸長脖子問：“政治談話很深刻吧？宋兄弟沒說把咱上報上去吧？”
    當然深刻，深刻到嘴唇都被那家夥給咬腫了。幸虧宿舍黑燈瞎火的，不然郭小堯非懷疑上不可。
    “別扯著個大嗓門亂吼，沒看那兩人正睡著嗎？他不是那種人，沒事兒。”
    “那我就安心了。如果莫明其妙被退了學，我還不得給那老頭給打死。”
    “嗬嗬，還真少見哪，郭大少還會有怕的時候。對了，你……你跟丁蕭怎麼回事？”
    一提到丁蕭，郭小堯一下就沒聲了。小半會才聽他低低的暴了一句粗口，說：“別跟老子提這個人！媽的，專門勾搭男人的變態！”
    一聽到這幾句，唐穆稍霽的心情頓時一落千丈。
    勾搭男人的變態。他也是。
    唐穆犯擰勁自個兒別扭了之後，宋禹再忙都會陪唐穆吃飯。大多在食堂，偶爾也會到外麵去改善夥食。他也盡量跟參加交流的女生保持距離。雖然他很喜歡看某人吃醋的樣子，但在老虎頭上拔毛明顯不大理智。
    生活漸漸有了規律。其實倆大男人談戀愛並不是那麼麻煩，彼此心結解開了，說清了，也就好了。基本上沒那個腦細胞去未雨綢繆傷春悲秋。而且眼看著宋禹不久就要動身去外地作交流，這是兩人關係確認之後第一次分開這麼長時間，心裏頭都很不是滋味，所以更沒有時間胡思亂想。
    如果放在平常左昨肯定會無限風涼的嘲笑他幾句，但最近他也不知道抽了什麼瘋，特別忙，精神頭十足。而且上課上得格外勤，一堂課都沒落下。宿舍那幾人被他沒日沒夜的搔擾之下，出勤率有了大弧度的提升。這倒是把他老實巴交的男人給樂壞了，誇得左昨沒了邊。左昨樂歪了一張臉，跟個討到糖的小屁孩子沒多大區別。唐穆就納了悶了，左昨幾時這麼熱衷討好導師了？而且還是一個古板而無趣的男人。
    郭小堯和曾昧同時對他表示了鄙視之情之後，又倒在課桌上呼呼大睡。課上到半茬，兜裏的手機震了幾下，顯示收到一條短信。發件人是丁蕭。
    唐穆當時懵了一下，才想起當天這號人物貌似把號碼給他存手機上了。如果丁蕭不主動聯係他，他倒是真忘了這茬子事。但就算真記起，他也沒那個閑心沒事找事自己找上門去跟自己過不去。這不是小心眼不小心眼的問題，而是有些事口頭上說放下了，可心裏頭卻仍是犯著別扭，過不去那坎。其實這也就像人一樣，別人問他過得好不好時，幾乎100%的人都會回答：我挺好。可實際上，有80%以上的人其實並不好。雖然目的出自善意，卻是偽善的謊言。他不知道丁蕭是以何種心態繼續跟他交往，是否真如他所說‘誰沒個年少懵懂的時候’一樣，真的風過了無痕。唐穆承認自己沒有成熟能淡定自若地麵對一個曾經跟他表白過的好朋友，跟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的恢複從前的友誼。至少現在不行，他需要時間緩衝。
    唐穆不鹹不淡的回著短信，無關緊要的話題，無一搭沒一搭的聊著。丁蕭似乎也隻是想找他續續舊，沒有什麼過份的要求，就連見麵都避而不談。慢慢的唐穆也放鬆了下來，沒有那麼重的戒備之後語調也漸漸恢複了之前的那種調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