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如果我能見到你
    在這混亂的一年的最後一個月裏，各大媒體都爭相報道了同一條新聞——天才科學家葉重華教授已經研究出了使仿臭氧層長久地懸於空中的辦法，此工程將於十二月二十四日在紐約進行……
    這代表著，困擾了人類一個世紀的，害死了地球人口的五分之四的的終極疾病，終於將要被徹底解決了。
    舉國上下，一片歡呼雀躍。
    葉重翊是在結束了在學校祭上的演講時知道這個消息的，聽到教授們紛紛談論這件事，急急忙忙地跑去借網看新聞重播，然後一路興奮地跑回家去。
    “姐姐！你已經知道了吧？哥哥他——”
    聲音戛然而止。
    葉重翊愣愣地看著葉重陌伏在桌子上，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在那一刻，她的世界就已經全數崩塌了。
    （——有的時候，也許一切都不知道才是幸福。）
    “你看到這封信時，我應該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這是葉重翊詭異的習慣，在這個早已mail橫飛的時代，他一直堅持著用信紙來傳遞想法。所以收到信的第一時間，葉重陌就知道這是葉重華發過來的。她說不清自己在看到封麵上的Ivy（葉重華的英文名）時是什麼感覺，但是手下是一點沒停地迅速撕開信封，拿出信紙。
    看到的第一句話，就讓她怔住了。
    “一直沒有告訴過你們，七年前得了皮膚病的，不隻是父母和冉兒，還有我。”
    “所以說，那些錢買來的藥，是我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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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年前，葉重華也曾經像葉重翊一樣，帶著更加走投無路的心情走進同一家地下交易所，而出來的時候，卻是徹底絕望過後的坦然。
    什麼都沒有的人那種特別的坦然。
    他非常平靜地辦理了父母的葬禮，默默承受了妹妹不諒解的恨意；平靜地將冉兒送回她的故鄉，承受了她父母的辱罵厭惡；平靜地收拾東西離開了葉家，承受了弟弟醒來將會有的對‘葉重華’的失望和憎恨；平靜地將那兩顆藥就著水吞進肚子裏，承受了那仿佛天地摧毀的孤寂絕望。
    葉重華的生命，其實從那一天開始，就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葉重翊看完了整封信，一個人發了整天的呆。
    他終於明白了，當年葉重華那句，“我也可以安心去找冉兒”是什麼意思。
    葉重翊抱著那封信坐在書桌前，良久，他使勁地閉上了眼睛。
    巨大的讓心髒都被撕裂開來的悲傷，讓他在那一瞬間，連哭出來都辦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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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重翊又去了七年前去過的那家地下交易會所，還是七年前見過的那個男人坐在落地窗前的皮質轉椅上回過頭來，笑容虛幻。他的背後，是畫著蔚藍天幕的厚重窗簾。
    “怎麼，終於想通一切來找我了？”
    葉重翊將一張已經發黃的紙拍在辦公桌上，
    “雷老板，當年我哥想過來這兒捐皮膚，對不對？”
    “是啊。”雷景懶洋洋地說，“他瞞著他那個漂亮的小女朋友來我這兒，想把自己的皮膚捐給她，在檢測過後才知道，他自己也得了皮膚癌。”
    “然後你告訴了蕭冉？”
    “沒錯。”
    因為那時候，對蕭冉動心了的不止是他，還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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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葉重華吧，他已經是個沒有未來的人了。”雷景直直的看著蕭冉的眼睛，緩慢地用誘惑的聲音道，“跟我在一起，我可以提供你全身的皮膚，保住你的命。”
    他笑，“我是幹這行的，你知道。”
    那是個混亂而人人自危的年代，雷景相信，蕭冉會猶豫，會彷徨，會不舍，但最終，會答應他的要求。
    葉重翊說，“你是個卑鄙小人。”
    男人哈哈大笑，“過獎過獎。”
    “後來呢？”
    “沒有什麼後來了，蕭冉拒絕了我。”
    雷景微眯了眼，回想起七年前的那一天，麵對著他的勢在必得，蕭冉隻不過是歎了口氣，用一種看神經病的眼神看著他道，“你是無聊了吧。”
    她轉過身就徑直走掉了。
    雷景呆了一個下午，用手捂住臉，慢慢笑了起來。越來越大聲，越來越肆無忌憚，越來越……笑聲終於變成了低低的哽咽。
    蕭冉永遠不會知道，她以為的男人隨口說出的一個惡劣玩笑，其實包含了雷景大學四年裏的所有真心。喜歡在樹下看書的女孩子——他最初也是最後的愛戀。
    葉重翊又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
    “最後一個問題。我哥現在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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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墓園。
    葉重翊將抱著的風信子放下來，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墓碑上凹凸不平的小字。這是個很普通的墓園，作為拯救了整個人類的天才科學家，葉重華拒絕了被葬在國家墓園，而是選擇了這個當初葬下了他的親人和愛人的地方。
    葉重華和蕭冉的墓，是靠在一起的。
    “哥哥……”葉重翊輕聲說，像是怕驚擾到了什麼一樣，“哥哥，你看到了嗎？”
    從很遙遠的天際一層一層一疊一疊地伸展蔓延過來的乳白色薄膜，像是草地在微風吹拂下漾起的綠浪。它那樣安靜卻不容忽略延伸行過來，折射出一圈七彩的光暈，所到之處，隔絕開了一切的悶熱和酷暑。
    恍然如夢。
    這仿臭氧層膜將會覆蓋整片天空，覆蓋整個地球的上空，像真正的臭氧層一樣，為地球上的所有生物阻隔過於劇烈地陽光直射帶來的傷害。
    葉重華生前為它取了一個很普通但是很動人的名字，叫“希望”。
    人類生存的希望。
    周圍強烈的光線在急劇地減弱，葉重翊伸手摸索著取下了臉上那張麵膜，撕得粉碎。他的腳邊有些花草枯萎了，但遠處的青鬆仍然屹立不倒。
    這七年，真的，都已經過去了。
    哥哥，我想過無數次，如果我能見到你……如果你能讓我見到你……我想過無數次我們重逢時的場景，我心心念念著你的夢想和信仰。
    可是我從沒想過，我們相隔了七年的再會，居然會是這樣子的。
    他蹲下身來捂住眼睛，有晶亮的眼淚一點點地滲透出來。
    葉重翊在葉重華的墓前，終於像小孩子一樣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