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侍女櫻兒(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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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四壁都是堅硬的花崗岩,中央赫然停著一張紅木桌子,孑然一物,愈發顯得冷清空曠。潮氣衝入口鼻,秦林二人不約而同皺起了眉頭。
為了不驚動任何人,冷冥果真如蘇紀白所說,沒有將屍體收入棺內。
因為天氣的緣故,冷雷的屍體並沒有腐爛,一切都與剛被發現時相差無幾。
他的嘴和眼睛都是被人強行合上的。已經僵硬了好幾天的臉部肌肉卻真實地顯示出他生前仿佛是遭受了極嚴重的驚嚇。與蘇紀白所言重疊,林祈墨反複地,仔細地,看著這張青白如灰瓦的死人麵孔,確實找不到曾經中毒的痕跡。
他又以手檢查了一番,精細到每一寸肌膚。外傷亦確實無處可尋。
林祈墨本不會相信這世間還有不著痕跡的殺人方法。
但是現在他親眼看到了。
從陰冷潮濕,毫無生氣的地下密室出來以後,望著純白無瑕,空透得讓人心中激蕩的天地,林祈墨仿佛鬆了一口氣般地笑了。
他的確應該鬆一口氣的,因為在密室裏他幾乎一直屏息,以盡量少地吸入那種死氣沉沉的渾濁空氣。
但他為什麼會笑?沒人知道,興許因為他本來就是一個喜歡將笑容掛在臉上的人。所以秦漠風隻是看了他一眼,沒吭聲。
複鎖上門,冷冥轉身對著已走到院子裏的二人,林祈墨的沉默讓他再也忍耐不住,便詢問道:“二位可有發現線索?”
秦漠風倒是直接:“能有什麼線索。本就沒放多少希望在遺體上,若真是他殺,凶手作案距屍體被發現最少也隔了個把個時辰罷?這樣的現場,能派上多大用場?林沒墨,你說是吧?”
林祈墨笑道:“是是是,秦大門主說得極是。”
秦漠風知他實在調侃,也不尷尬,又道:“冷少莊主。”
冷冥正因他的一席話而愣在當場,此刻回神過來,口中“啊”了一聲,微微詢問地看著對方。
秦漠風憋了半天,終於道:“有酒嗎?”
林祈墨聞言,擠眉,閉眼,張嘴,一氣嗬成地捧腹大笑起來。
冷冥卻是愣住,又一下子明白過來:他竟未給嗜酒如命出了名的秦漠風秦大門主準備朝酒。
想通了這一點,他堆上滿臉歉意,道:“酒是有的,正為二位準備了午宴。”
酒是好酒,窖藏了幾十年的汾酒,烈香在幾裏之外便能醉倒幾百個酒鬼。
酒色清透,仿佛流動著的稀世水晶。
秦漠風雙眼大放異彩,就像好色之徒看到了世間最美的女子。他跳上椅子便自斟一杯,抬手,一時竟不舍下口去喝掉這瓊漿玉液。
看他飄飄欲仙的樣子,林祈墨隻是笑著搖頭,突然對坐在對麵的人道:“少莊主可知道莊裏一個叫櫻兒的丫頭?”
冷冥聞言,皺著眉頭思索了一陣子,道:“似乎聽到過這個名字,是誰房裏的卻不記得了。”
林祈墨道:“記不得了?”
突然指尖濕意傳來,是小廝斟酒時不小心碰倒了酒杯。
“小的該死……”
林祈墨笑著舔了舔指頭,濃鬱的酒香,清淳甘甜,不愧是名酒。他並不想責備這個下人,因為他覺得他低頭彎腰一臉慌張的恐懼模樣很好笑。
能讓林大公子笑一笑,總算不壞。
冷冥板著臉,象征性也斥責了幾句,倒也順意不究。隻不過那小廝仍然通紅著臉不住地道歉,反倒讓林祈墨有些不自在了。
冷冥依舊掛念著方才林祈墨所述婢女之事,心內蹊蹺,與後者互通眼色,當下便遣去所有下人,道:“怎麼?這許多下人,冷某自然不可能都記得清楚。”
林祈墨笑道:“冷少莊主誤會我的意思了。不過既然不記得了,那她近日裏失蹤的事情,少莊主一定也不知道罷?”
冷冥臉色驟然一變,道:“失蹤?”
林祈墨微微一笑,道:“我以為,這個丫頭的失蹤,說不定與此事有極密切的關聯。否則豈非太過巧合?”
冷冥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凝視著上蠟上得反光的紅木桌麵,道:“她既已失蹤這麼久,若真有關聯,一定也已經清理得天衣無縫,又如何尋得到線索?”
林祈墨眼中突然閃過一絲銳利的鋒芒,不帶半點平時玩世不恭的神情,盯著冷冥,嘴角勾起一絲似有若無的笑,道:“我從來不相信這天下真有天衣無縫的事。”
仿佛被那目光震懾住,冷冥張開嘴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此時秦漠風突然打了個響嗝,摸著肚子一臉滿足地靠在椅背,醉色是一點沒有,神情卻是懶洋洋地,笑道:“好酒,好酒。”
林祈墨笑嘻嘻道:“酒毒已經解了罷?”
秦漠風拍腿大笑,道:“解了一半。”
“一半?”
秦漠風端起酒壺臨空向下一倒,卻是一滴酒星子也漂不出來了。
冷冥啞然。這酒莊內僅此一壇,每次招待極貴之客方才取飲一壺,拿酒當飯的商向北都曾在七杯之內醉倒,更有甚者不醒人事。
而他看著秦漠風健康膚色上泛起的紅光,不禁覺得這人僅憑這飲酒的風範便是足以屹立於這如海般難以捉摸,如潮般漲落不息的江湖的。
林祈墨確實眼見如常,笑眯眯地抬杠道:“暴殄天物。”
秦漠風挑眉看他一眼:“林沒墨,你是在說你自己?”
林祈墨不得不承認。
這一點他比起秦漠風有過之而無不及。說那句話,真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他想起了在他回到天若門的前一天。在長安,與十七閣閣主“落雨劍”蕭映言喝酒的事。他們對飲了徹夜,也胡扯了徹夜。
那酒亦是絕對的好酒中的好酒-----蕭映言自己絕舍不得喝的女兒紅
他想若是他自己請客,是絕舍不得拿出這樣的好酒來的。但那天晚上蕭映言卻是一口氣拿出了六壇。連封泥都還未拍,那酒香便像長了腿似的自己跑了出來。讓人竟有些不敢去拍了。
林祈墨本以為他也許是有事相求,但他卻什麼也沒說。
他仿佛真的隻是找林大公子敘敘舊而已。
兩人倒也有許多交情,算得上是多年的好友,話匣子打開來,上至神明下到魚蟲,竟也聊得不亦樂乎。
林祈墨本來就是個極善言談,一說起話便滔滔不絕的人,口幹了便舉酒作水飲,幾壇見底,微醺之意倒是有了。
他有心不願早回洛陽,便應了建議拖在十七閣內睡了一覺。那一覺睡死,醒來已是次日清晨。晨曦微透,寒露發白,正是一天裏最冷的時候。
君子也有三急,有急不解非君子。但在茅房麵前,林祈墨卻實在是不忍心了。
想著昨日裏那六壇他連味道都未嚐清楚的冤酒,即將變成一灘冒著氣的熱水不知流到何方,苦著臉,自歎一句暴殄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