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路上，傍晚的餘暉將我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放眼望去，能看見的地方沒有一間是客棧。道路兩旁的屋房儼然，參差不齊的屋簷鍍上了一層橘色的光暈，有種流年將逝的昏暮感。
    一聲嘶鳴，街角轉來一輛疾駛的馬車，橘色的流蘇搖鈴係在一角，在上下顛覆中發出清脆的響聲。
    一個瘦弱的身軀立在路中央，蓬頭垢發，彎下腰撿起了掩在灰塵中髒兮兮的饅頭。如獲珍寶，才剛直起身，疾奔的馬直衝而來。
    她一震，目光呆滯地望著。
    手中，緊緊地握著一個饅頭。
    車夫連忙扯住韁繩，情況卻已如箭在弦上。
    我一驚，情急之下一手將那乞丐往後一拽。
    馬車業已停下，塵埃揚起。
    車夫在喘著大氣。
    “怎麼了？”馬車內響起一把聲音，如輕花般綻開，如從天籟而來。
    “公子抱歉，方才一個乞丐停在了路中央……”說著，車夫怒目掃來。
    那人一震，軟下身來跪在地上拚命磕頭。
    “對不起官人，對不起官人……”
    我皺緊眉頭，伸手想要製住她，不悅道：“道什麼歉，明明不是你的錯，你險些因為他們丟了命啊。”
    “你！”車夫圓瞪怒眼。
    “無礙，這位公子所言有理。”車內的聲音又響起，不溫不火，如清風在水麵劃過的漣漪，“是我們失禮了，我們走吧。”
    車夫應了一聲，策馬向前。
    馬車經過我們的時候，我見一隻如冰玉般的纖手掀開青藍色的錦華簾幔，縷縷黑絲瀉出，如潑墨似柔亮溫軟，他半側臉龐，雍容優雅，溫潤的眼眸凝住我們，美不可言。
    四目相對，一瞬間，芳華綻放。
    心底似是有什麼在刹那間勾起，又有什麼瞬間注入。
    道不出的感覺，卻讓我心神一軟，令我清醒不過來。
    馬車業已遠去，那張美若天人的臉消失在視線已久。
    身旁狼狽之人的哭聲將我從混沌中拉回。
    她淒涼地哭著，朝我磕頭：“謝謝恩公，不恩大德此生難忘……”
    我皺了皺眉頭，彎身扶住她，輕聲道：“怎麼又是磕頭，我救你可不是為了你的磕頭，莫要貶低了它。”
    說罷，我轉身離去。
    身後的抽泣聲斷斷續續，隻是片刻之後，竟成了淒厲的笑聲，悲天慟地。身旁傳來了一陣唏噓聲，似是嘲笑。
    一種莫名的衝動讓我回過頭去，隻見那名女子癱坐在肮髒的地上，手捧著同樣肮髒不堪的饅頭，淚流如注，卻笑著一口口啃下饅頭。
    我斂住腳步，怔忡。
    她幹裂的嘴唇沾著泥沙，嘴角勾起，明明似是滿足的笑容，卻讓人心生生湧出一股漫天的悲慟。
    終究是看不下去了，我折返回去，一手奪掉了她殘餘的饅頭，然後在她驚詫的目光中甩了老遠。
    她看著我，忘了哭，嘴上的笑容僵住，明目圓瞪。
    我卻覺得她這個表情更順眼些。
    我彎下身子，用衣袖拭去她嘴邊的髒汙，雪白的衣袖因此染上一片灰黑，“想哭就哭出來，我看著你剛才那副模樣很不爽。”
    說著，我直起身子衝她伸手咧嘴一笑：“我想看你笑的樣子。”
    風掠過，拂起我長長的寬袖，她的表情呆滯，眼眸卻漸漸亮起光芒。
    她伸出手，遲疑一停，旋即毫無猶豫地搭上我的手，站起身。
    若說方才的驚鴻一瞥，讓我此生因此覆滅的話，那如今我因憐憫而伸出的手，卻在一刹那覆滅了另外一個本該錦繡的人生。
    若是我知，他日需要忘卻的憂便會少了一分。
    蒼蒼青山，也會少了一座孤墳。
    到了許久許久，我才知道了一句話——
    我注定為他人而生，而死，卻也注定有另一人為我而生，為我而死。
    日落之前，我們尋到了一間偏僻的客棧住下。喚來小二準備一套新衣和沐浴的熱水，她便隨著去沐浴更衣。
    我坐在桌前，手邊茶盞已涼，望著窗外星羅棋布的黑夜，寧謐幽靜，腦海中忽然掠過一雙如此般的黑眸。
    我一驚，連忙拍拍腦門。
    思春了思春了，變態到連個男人也掛在心頭。
    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麵容清麗的少女走進，一襲玉翠色紗衣映出香玉般的身軀，清靈的雙眉仍舊抹不去一點哀，她來到我的身旁。
    她說她叫緋心，秋風掃零落，聽歌一曲終，明朝已昏，三更夜半凝傷悲。
    她說她本是江南一戶官宦家女，數年前家道中落，親人離異，她被迫流落市井以乞討為生。我知道這不是她的真實名字，但沒有追究。
    有人心傷憂半生，我為何要摻和？
    “這裏有些銀兩，雖不多，但也足可做點小本生意養活自己。”我從包袱裏掏出所有的銀兩，“我是要走的人，之後或許不能再來探望你，你得好好照顧自己。”
    “公子為何不帶我走？”緋心驚訝道。
    “緋心，你不能跟我一起走。”
    緋心臉色蒼白，顫聲道：“為什麼？是緋心做錯什麼了嗎？”
    我有些發窘，撓了撓頭道：“你知道嗎，我現在是去虹山，去江湖中令人聞風喪膽的魔宮罹羅，我沒那個把握……”我沒那個把握保全你的性命。
    我的路，或許布滿荊棘。
    豈料，她撲通一聲跪下，梨花帶雨。
    “公子救我一命，如今這般對我好，亦如救我又一命！公子大恩大德，緋心勢要回報，請讓緋心跟著您，不管前路多苦，請讓我陪伴您！”
    我不禁莞爾。
    前路多苦，我也沒料想到，卻怎能要局外的你陪我一起承受？
    “你可能會死的……”我輕歎一聲。
    “死，亦無憾。”她望著我，眼神堅定如磐石。
    後來，業已物是人非。
    盡管我忘了憂，卻猶記得，當日她的麵容。
    我說，你可能會死的。
    她卻說，死亦無憾。
    那我還有什麼理由拒絕她。
    清晨，我收拾行李準備出發。把麵紗重新係上，下一刻，緋心推門而進，見到我的動作，問道：“公子為何要戴麵紗？”
    我笑，語氣帶了點戲謔：“掩人耳目，我怕摘下會嚇著你，嚇著別人。”更怕一出門就遭到一把大刀橫掃而來，身首異處。到時真的會嚇著你，嚇著別人。
    “看公子您舉止翩翩，聲音悅耳，容貌定是不凡。”
    我笑而不語，同她一起下樓食早膳，吃完便離開客棧。
    “公子，我們這是要去何處？”在路上，緋心招來了不少的注目，可能人們都意想不到，這樣一個如花少女竟是當日臥街而睡，跪地而活的乞丐。
    “我們先去驛站借馬，然後去天茂。”
    “天茂？公子去那裏有事要辦？”
    “嗯，我要去虹山，必須經過天茂。”我頓了頓，忽然想起自己還沒把名字告訴她，便道：“我叫花槿覓，你隨意喚就好。”
    “花槿覓……”
    她忽然放緩了腳步，喃喃一聲，隨即咧嘴一笑跟上我的步伐。
    豐州城離天茂不遠，僅僅五十裏路，在驛站借了馬後一路疾馳，三個時辰左右便來到了天茂。走過一間名為“姽嫿樓”的地方，一把聲音從頭頂傳來。
    “華公子！”
    我抬頭望去，看見秦川伏在二樓的窗台正一臉笑容地看我。
    “我們真有緣，沒想到這麼快就又見麵了。你可有地方去，沒有的話不如上來陪我飲一杯歡酒吧。”
    我皺了皺眉，隨著緋心一起走了進去。
    原來，姽嫿樓是聞名天茂的青樓，樓中的女子個個貌美如花，最初等的也有清秀怡人的臉容，我雖不厭煩這種地方，可就是不順心，隻是想不到大名鼎鼎的綏熵閣閣主也會來湊青樓，隻是人麵獸心。
    也罷，老衲看透紅塵了。
    一個男子領著一個少女走進青樓，許是這種搭配有些怪異，裏麵的人紛紛把目光落在我們身上。我把手收在衣袖中，免得讓江湖之人瞧見了那隻銀鐲麻煩又起。
    秦川在二樓的雅間，左擁右抱，溫香抱玉，春風滿麵。
    我走過去，拂拂衣袖，一臉賊笑地看他。
    “原來秦川公子如此憐花惜花，真是讓小生驚喜。”
    他回我一個更賊的笑容，目光瞟過身後的緋心，揶揄道：“我想不到華公子也有這般風花雪月的情趣，難怪進青樓眼角也不瞧瞧，原來是身旁存了一位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