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寒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新草的香氣，柳樹吐出綠茸茸的嫩芽，寒風拂動柳絲，綠條錯落飄散開來。幾隻燕子落在庭院裏，嘰嘰喳喳鬧得十分歡快。淡薄的陽光灑落在庭院一隅，少女坐在窗前，伸出手剛好能承接那殘落的光斑。
    世間什麼都會變化，隻有大自然的規律不變。時過境遷，朝而複始，冬去了春便來，隻是一個寒冬過去，萬物複蘇的盎然美好卻映不到少女俏麗的臉龐上。
    “他們回來了。”
    輕不可聞的一哂。
    化裳回過頭的時候，人已經披衣坐起，臉上正帶著淡淡的笑意。
    就算淡如薄雲，依舊令人感到愉快。
    畢竟她的病人不常有情緒。
    匆匆五個月過去，化裳仍如來時一般對這山莊一無所知，對她的病人亦然。隻是，少女的心境在這不長不短的五個月中又摻入了許多情緒，或喜或憂，平添在她臉上的愁緒亦是日漸深刻。
    化裳自己也想不到，在專心致誌的研究醫治那人的方法中時光竟如飛梭匆匆而過。這五個月來，他們的起居生活一直有人打點，化裳就住在離此不遠的一個廂房裏。平日有人幫她收拾房間，送飯，送藥材，但她始終無法從任何人口中得到高武霖的消息。
    今早一開窗，新春的訊息讓隱沒在她內心深處的愁緒突然湧現出來，舊愁更添新緒，反反複複纏繞在心頭。恍惚間竟在窗前站了將近兩個時辰，直到她熟睡的病人醒來。
    看到那個純粹為快樂而快樂的臉容，化裳原本憂鬱的心霎時也感到輕鬆愉快了。前一刻還盤旋在她心頭的憂愁亦煙消雲散了。
    “他們是誰？”化裳眨眨眼。
    他伸出細長的食指輕按在薄唇上，示意她安靜下來。“你聽，又多了一個清脆的聲音。”
    化裳凝神靜聽，窗外清鳴若隱若現，倏然恍然大悟，回頭看著那一臉專注的人，心突然變得很柔軟很安寧，凝視著他的目光也越發溫柔了。
    “大哥怎麼知道它們還是去年的？”化裳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
    他站起來，試圖靠近門口。
    化裳才一動，那人便笑：“不必，你就站在那裏。”
    “我聽了三年，那聲音已經記在心裏了。它們識得舊窩，每年都會回到這個地方來。興許是這裏太安靜了，沒人打擾。”
    望著這倔強的人，無奈中參入幾許憐惜，不覺“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說：“敢情你還很了解小燕兒的心思？”
    “他們陪伴了我三個春夏，也算知己了。”
    “大哥就一個人呆在這裏三年嗎？”
    “不然，偶爾有人來看我。”
    “什麼人？”
    “和你一樣。”
    化裳領悟的點點頭。“難怪你的病雖已入膏肓，可我初見你時卻仍無性命之憂。哎，隻是那樣的情況終究不能維持久。”
    他淡然道：“如非姑娘妙手，我恐怕過不了這個冬天。”
    化裳心裏一沉，默然輕歎。
    這時，他突然轉身，神色一肅：“化裳，老實告訴大哥，方才是不是想回家了？”
    丹唇微啟，卻不知如何作答。
    這五個月來她雖然盡心竭力為他尋醫治之法，然而到目前為止除了找到暫時穩住他的病情的方法便再一無所獲，這也正是她愁悶的最主要原因。
    她自然是希望離開這裏，可是她又不願意就這樣離開，因為還有好多好多事她沒有完成。更何況，要離開危機四伏的“絕魂山莊”談何容易。
    還有高武霖，她不知自己目前能做些什麼。
    “不用多心，大哥也想離開這裏了。”他聽不到化裳的回答，便知她有所顧忌。
    化裳一聽這話心中震驚不已，試探著問：“莫非大哥有離開之法？”
    他靠上門框，俊美的臉上浮現一片冷煞之色，聲音裏透出已過去嚴冬的冰寒。“若非重病在身，他們休想困住我。”
    化裳怔忡，暗忖道：莫非我看走眼了，這人竟是深藏不露，隻是這病體怎麼看都不像身懷絕技。縱然真是真人不露相，可他目前仍在病中隻怕會有影響。更何況，他的眼睛被毒瞎，就算是一個健康的高手如若目不能視，麵對敵人也無濟於事啊。
    想到這，馬上開口道：“大哥身上病疾仍不穩定，實在不宜輕易動氣。更何況，山莊之內臥虎藏龍，隻怕以大哥的情況不宜輕舉妄動。”
    他知道她所指的是什麼，搖頭阻道：“此刻正是最好時機，如若是以前我定然不會有此念頭。這幾年我臥病在床，以身之冷熱感四季，耳聞窗外風雨，日月虛度。隻恨不能拋卻這殘敗之身，早日了卻此生愁怨。”
    化裳眉頭一蹙，唇啟而未語。
    他黯然一歎。“可惜天不從人願，讓我苟活至今。不想卻意外遇上了裳妹你，哎，這必然是冥冥中注定，那一劫終不能以死相抵。”
    這是化裳第一次聽到他談及自己的事。
    從第一眼見到他，她就能感覺到對方是一個有很多故事的人，一個曾經背負了太多又早已釋然的人。然而現在她發現，有些事比她原來想的還複雜。
    她不懂他，真的不懂。
    可是卻還是被他的氣質深深的吸引了。是的，不知什麼時候起。
    她感到罪惡，源源不斷的罪惡感。
    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她會感到很快樂，甚至常常會忘記那個正不知在何處遭罪的情人。和他呆得越久她就會淡忘得越多，過後罪惡感會越強烈，越厭惡自己，直到她身心俱傷，疲憊不堪。
    “我從來沒有想過能夠離開這個地方。”
    他淡淡一笑，側過臉好像望著她：“天無絕人之路，你還年輕切不要輕言放棄。很多次我以為走到了盡頭，卻總在一步之差幸存下來。”
    化裳還是不放心道：“可是你的情況……”
    “裳妹不必擔心，為兄自有辦法。”
    看到他臉上彰顯著無容置疑的自信神彩，化裳芳心不禁一顫。
    略一思量，化裳道：“那好，不過大哥要先答應小妹一件事。”
    “什麼事？”
    “大哥身上之疾實不宜動武，此番出去切不可加重病情，如何？”
    “這……”他沉吟一會才回答：“大哥隻能答應能不動手時自不會出手。”
    這話無法令到化裳安心。
    她嚴肅地告誡到：“小妹如今隻能以藥物暫時控製住大哥的病勢不發作，如若大哥妄動武力，隻怕有複發的危險。壓緩疾病的藥物不能多服，否則效力會一次次減弱，到時候就藥石枉用了。”
    未料，話一落，那個帶點偏執的男人竟嘲弄的一笑：“縱然為兄一輩子不動武，此生還能有多少時間？妹雖不說但為兄心裏明白的很，隻怕不超過三年吧。”
    這一笑，將一股窒息的絕望笑得更濃，俊美的容顏猶如埋葬在霜雪中的花，淒美，無情。
    “大哥……”化裳心中泛起陣陣痛楚，眼眶早已紅澀。因為她知道他說的是事實。
    他伸手阻住了化裳哽在喉嚨的傷感話語，沉聲道：“妹子你放心，大哥不會輕賤這條命的，它既是你救回來的，大哥自會好好珍惜。好了，不說這些了。大哥還要借妹子這雙眼睛，可別哭壞了。”
    化裳吸吸鼻子強自啐笑道：“大哥最討厭，盡惹人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