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非解開了孫策臉上剛纏上的繃帶，用他兩鬢的頭發，蓋住兩頰黑洞洞的箭傷口。
    又是俊美的兒郎。
    隻是，那團在他身上熾焰之氣卻漸衰。
    “其實有的時候，孤會想，那個死在孤劍下的之魂，什麼時候會找孤。”
    “也許，主上也隻是出於無奈吧。，畢竟誰都不願意自己的雙手沾滿鮮血。”
    孫策笑笑，並不說話。
    “其實身為軍醫，我卻不喜歡戰爭，我又多麼希望手中的針，可以永遠不用為那些在戰爭中斷了胳臂或腿腳的人施。”
    這是陌非內心深處的想法。
    她向來不去看血沫四溢的戰爭。不是害怕，而是討厭。討厭這種一個個人仿佛玩具似的被擺在那裏，然後，或活著回來，或死掉。
    他們的背後，大多數都是該有一雙牽掛的眼睛在看著啊，或是在桃紅柳綠的江南水鄉，或是在碗裏飄雪的朔漠塞北。
    不知道他們死後，是更願意去陰間接受再世輪回，還是留一縷孤魂殘存世上，守護那雙盼歸的眼睛。
    “其實，孤最掛念的，依然是年少那段時光。”
    孫策沉默了良久，才，說出了這句似乎對不上號的話。
    “那時候，和母親一同生活在吳地，還有公瑾，不是君臣，隻為兄弟。”
    “尚香還小，那段時間，孤以為這樣的日子會永遠持續下去。”
    “其實是，如果沒有那塊傳國玉璽，也許日子，真的如我所想。”
    “但是父親死後，孤差不多就已看到自己將來的路。”
    孫策頓了頓，似是不適，隨後又道。
    “和結局。”
    “這些年死在孤劍下的，有名字的，沒名字的，那些麵孔，孤都是難以忘記的，甚至到了夜半夢中，他們還要出現，還要來找我詢問，問他們做錯了什麼。”
    “現在真好，真好啊，孤終於可以解脫了。”
    陌非望著這個男子，似乎是第一次這麼清楚的審視他，發現他，和平時所想的不一樣。
    朝露曇花，咫尺天涯，人道是黃河十曲，畢竟東流去。
    八千年玉老，一夜枯榮？問蒼天此生何必？
    陌非在孫策的身邊，做了很久很久，知道身邊這個正值雄姿英發的男子毫無生氣。
    隻是眼睛，他的眼睛已經毫無色彩，卻依舊不願意閉上。
    陌非道“願來世，你會是個平凡的男子。”
    然後，替他閉上了雙目。
    他的生命停止在了最美好的年華。
    伯符弱冠之年起兵，以吃手空拳，從袁術手中奪回了江東六郡。
    而此時，他走了。
    帶著加諸在他身上的榮光，與他自身的愧疚，都走了，要一並的帶進黃土。
    不知道他是如何接受命運加諸在他身上的征戰命運的。
    也許真的是天命吧，非本心所為。
    想來，在陰間的亡靈啊，端坐於高唐的冥王，也會原諒他的吧。
    陌非與躺下的人說了再見
    見慣了生死的軍醫，倒對生死之事看的不那麼重了。每個人都有這樣的一天，隻是或早或晚罷了。
    又想起了他最後說的那句。
    “現在真好，真好啊，孤終於可以解脫了。”
    是啊，解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