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地命，人難改。佛規定，違命難。生生世世皆注定，弑佛殺神成笑談……”一座破舊的寺廟裏傳出一中年人誦經的聲音，他並未剃光頭發，而是留得短短的像刺一樣貼在頭上，似是和尚又身著道士的衣服。
    中年人敲擊著木魚，站起身從佛像前走到旁邊，用木棰敲打蜷在毯子上睡覺的孩子，道：“小子哎，該醒過來了！”
    孩子哭得紅腫的眼睛顫了顫，將身子縮得更緊了些，不想醒過來。
    中年人將孩子踹出毯子，然後蹲下開始整理，他折疊著毯子，看了依然不願意清醒的孩子一眼，道：“你那爹娘死了也好，至少現在沒人會來管你……”
    “你說什麼？！”孩子聞言，憤然跳起拽住中年人的領子，罵道：“你這個臭道士，有本事你再說一遍？！”爹娘已死，尊嚴尚在，他絕不允許別人對他們冷嘲熱諷！
    瞪著眼睛，殷魁花就要揮上一拳，卻被中年人順勢拽過扔到牆上。一係列動作既快又準，絲毫沒有留給殷魁花反應的時間。
    殷魁花被砸在牆上，在和冰冷的土牆接觸的瞬間，他感覺到自己的骨頭似乎碎了，全身上下隻有難忍的疼痛。
    殷魁花抱著身體滑落到地上，深鎖的眉倔強地忍著淚水。爹教導過男兒有淚不輕彈，小痛小傷絕對不能號啕大哭，尤其是在陌生人麵前絕不能顯露出自己軟弱的一麵，這是在給對方留下致命的弱點。
    中年人敲擊木魚，緩緩走到他身前，蹲下身用木棰敲打殷魁花的腦袋，說道：“小子哎，如今你爹娘已死，想要學武功就跟著我！”
    殷魁花瞥了中年人一眼，問：“我憑什麼相信你？”
    中年人繼續敲打殷魁花腦袋一下，隨後拽起殷魁花的手腕，回答：“就憑你連剛才最普通的攻擊也擋不了。”
    “嘶！”殷魁花吃痛地抽回自己的手，剛才的撞擊讓他身上骨折數處，現在連挪動腳步也會感到撕心裂肺的痛。
    “你收留我有何目的？”殷魁花問中年人。現在的他沒有權勢顯赫的父親，也沒有貌美如花的母親，連他即將出生的弟弟都沒能見麵，收留他有何用？況且這道士來路不明，若真是碰巧救下他，他定當湧泉相報。但如果這道士是殺害他爹娘的仇人，那他寧可拚了這半條命與他同歸於盡。
    “目的談不上，但你不能死。”中年人將木魚放在佛像旁，再拎起殷魁花的領子將他扛在背上，準備去看大夫。
    殷魁花掙紮了幾下，但牽動了傷口，痛得隻能任憑中年人擺布。
    “咚咚咚”寺廟的木門被敲響，中年人立刻停下步伐，警惕地聽著門外來人的腳步聲。來者約有數十人，從兵器的摩擦聲和馬蹄聲來推測……有一半以上的可能是官兵。
    中年人踮腳一躍輕落在木梁上，將殷魁花靠柱子放下，再做了一個靜音的手勢，隨後跳回地麵。
    殷魁花坐在木梁上側首看著中年人打開大門，然後和身著鎧甲的官兵對話。
    一個官兵走到中年人身前打開手中的畫卷，問：“你有沒有看到過這個孩子？”
    隻見那畫上的肖像，一頭濃密的青絲係於耳後，桃花眼黑得像兩口小井，深深地閃著黑光。一個美麗孩子的畫像，正是殷魁花。
    “這孩子……”中年人若有所思地瞥了梁上的殷魁花一眼，然後笑著說：“這孩子長得真不錯……”也就是沒有此人的意思……
    官兵“嗖”地收回畫卷，黑著臉罵了一句“老色鬼”，然後揮手讓官兵進寺廟嚴加搜查。寺廟不大，搜查不到半個時辰，官兵便斷定廟裏確無此人，這才離開。
    中年人關好廟門，再將殷魁花從梁上帶回地麵，搖頭歎道：“這下去找大夫恐怕更是危險了。”
    “……”對於中年人的一臉從容，殷魁花不知道該說什麼。人是他救的，傷是他打的，現在外麵大量的官兵搜查殷家最後的活口，這中年人居然不怕落得包庇捉拿犯的罪名，仍是將自己留下，這人的身份更是成了一個謎團。
    中年人輕叩殷魁花的腦門，說道：“小子哎，如今你我都是同一條罪船上的人了，你還是老老實實跟著我吧，以後就把我當成你的爹，如何？”
    殷魁花對中年人雖然仍然存有疑惑，但外麵有官兵追趕，身上又是傷痕累累，現在能依靠的也隻有這叫他一口一個“兒子”的中年人。
    “你不是殺我全家的壞人？”
    “如果我是的話，你不會有機會在這裏說話，我會早在見到你的時候就動手滅了你。”中年人邊說邊在殷魁花的脖子上比劃。
    “那你厲害嗎？”
    中年人笑而不答，隻是將手緩緩貼在柱子上，蓄力一抓，手覆蓋的地方隻剩下一層木屑粉末。
    殷魁花驚愕地抓過飄來的粉末，仔細一看，那粉末簡直堪比細小的灰塵！他咽下一口唾沫，抬頭看著中年人，又問：“跟著你能學到足以報仇的本事嗎？”
    中年人看著殷魁花泛著報仇的血紅的雙眼，轉過身去。說：“學武功怎能是為了報仇雪恨？習武之人，絕對不能讓仇恨蒙住自己的雙眼。殺人的武功，永遠得不到天下人的讚賞！”中年人背對著殷魁花，後者仿佛看到一個長發翩翩的男子和中年人重疊在一起，年輕剛毅。
    “我曾經便是為了報仇殺紅了雙眼，但當我站在仇人屍體前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手竟已被成千上萬人的血液染得通紅……”中年人轉過身，向殷魁花伸開自己的手掌。即使過了那麼多年，這上麵卻仍然是一片刺眼的紅，仍然能聞到血腥的味道。
    殷魁花捂著臉，厭惡地向後退開。殷家的慘狀已經讓他無法再忍受這種味道，一聞到血腥的氣味，他便會再次想起殷家人那一張張痛苦扭曲的臉。殷魁花感覺到一陣昏厥，合上眼睛，無力地向後倒去。
    中年人抱住殷魁花，看著他凝成一團的眉毛，苦笑道：“說什麼盛世，結果在人看不到的地方，一直在用蠻力壓迫。”
    中年人抱起殷魁花，朝廟門走去，最後消失在黑夜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