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聚餐夏雷真的去了。
    李秀岩坐在包廂的牆角裏默默地埋頭吃飯，對身旁炸開了鍋的的同事們熟視無睹，恍若未聞。其實他這心裏頭直犯嘀咕：夏總平時到底有多慣他兒子，把那小兔崽子慣得那麼囂張。根本就是目無王法嘛。
    他忿忿地看了一眼被一眾員工圍著談笑正歡的夏雷，夏雷也正好瞅著他。李秀岩就這麼被狠狠地嗆了一下。
    這時候，那雙陰魂不散的塗著血紅色指甲的手緩緩地把一個小酒盅遞到他麵前。李秀岩隻聞著味道就知道手的主人是誰了。
    “小李，你來了我真高興……”那姑娘的聲音吹在他耳邊，溫溫軟軟的，吹了他一身的雞皮疙瘩。
    李秀岩正琢磨著怎麼躲，崔明過來了。崔明一向是以李秀岩的鐵哥們兒自居的，這樣在公司裏他不想做的工作都可以隨時丟給李秀岩。
    “呦，您倆這兒打得挺火熱的嘛。”崔明搖搖晃晃地倒在李秀岩身上，一開口就噴出了一口酒氣。“葉湘，你說你怎麼就喜歡我這哥們兒啊？”崔明借著酒瘋，那叫一個惡從膽邊生，一把抓住女人的手，“你看我不好麼？你泡秀岩……就是因為丫那張帥臉吧？我跟你說，丫就一傻子！你們這些單身貴族，別找那些剛畢業的小白臉兒，找哥這樣兒的……”
    整個包廂頓時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豎起耳朵聽著李秀岩這邊的動靜。
    李秀岩欲哭無淚，盯著自己的腳尖兒，臉像火燒似的燙。
    崔明打了個酒嗝，突然“哇”得一口把胃裏的東西全吐在了李秀岩身上。
    其實李秀岩反倒鬆了口氣。大家的目光都在他身上快鑽出個洞來了，他正好借這個機會溜出去。
    洗手間裏的鏡子泛著一層青光。李秀岩把髒了的襯衫脫下來丟在水池裏，然後抬眼看著鏡中的自己。纖細的腰，精瘦卻結實的胸膛，雙頰上還微微泛著紅。他不喜歡現在的自己，這麼狼狽，這麼尷尬。他……每天也在疲於奔命了吧？用這樣的方式生存著，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李秀岩甩了甩頭，繼續洗他的襯衫。
    “秀岩哥……”幽幽的聲音飄了過來。李秀岩打了個冷戰，抬起頭望進鏡子裏，看見夏雷那小子正倚著門，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李秀岩惡狠狠地瞪了回去。這小子跟他爹那兒沒大沒小，看了就覺得不順眼。他思想傳統，向來覺得百善孝為先。對父母長輩不敬，是大過，該罰的。
    可那小子卻笑得一臉無辜，而且一步步地逼了過來。
    “你你你、你幹什麼你！”
    夏雷終於在離他極近的地方停了下來。那精致的麵容，疏朗的眉眼，在一瞬間驟然放大了起來。李秀岩強迫自己把焦距固定在他腦門上那寥寥幾顆青春痘上，這樣才能底氣十足。夏雷垂下頭，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唇角勾勒出一個玩味的的笑。
    李秀岩那小心肝兒，撲通撲通的都快從嗓子眼兒裏跳出來了。看這小子這眼神，該不會是傳說中的……那詞兒是什麼來著？好像叫什麼“斷袖”吧？
    此時的夏雷隻要再往前一步，便能把李秀岩徹底地壓在洗手台上。
    可是他偏偏停在了那兒。所以李秀岩仰也不是，俯也不是，隻好僵著，心裏卻恨不得一巴掌抽死眼前這小兔崽子。
    “秀岩哥……”夏雷撒嬌似地叫了一聲。
    李秀岩明明心裏厭惡，卻硬是被這一聲叫得心底發慌。“唔？”
    夏雷的聲音卻驟然冷了下來。“今天早上你在地鐵裏看見的……不要在我爸麵前亂說，知道了麼？”
    李秀岩明白了。這小子繞了半天的彎子，合著就是為了這事兒啊。他一把將他推遠，搖頭。“我覺得這件事還是很嚴肅的，畢竟你還是個孩子，現在應該好好學習……”他這話匣子一開便收不住了，滔滔不絕地說起了夫子講的那些大道理。
    夏雷聽得不耐煩，一把攬過他腰，把一根手指壓在他嘴唇上。“男人不能那麼多話的，秀岩哥。”
    李秀岩看著他眼中的戲謔，心裏突然便惱了。他正要推他，夏雷卻先鬆了手。
    他褪下自己身上的製服外套，扔給李秀岩，然後便大搖大擺地走進旁邊的一個隔間裏了。
    李秀岩心中火頓時冒得更盛。他草草地把那小子的製服披在身上，拿了洗幹淨的襯衫，便一陣風似地衝回了他們聚會的包廂裏。
    “夏總！”他推開門便是一聲底氣十足的大喝，於是又成功奪取了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
    夏子安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夏雷的製服上停頓了兩秒，然後慵懶地一笑。“怎麼？”
    李秀岩本來想當著許多人的麵把夏雷的劣跡如數抖出來的。但是真的當著這許多人的麵的時候，他好不容易鼓起來的勇氣卻又立馬被澆了下去。垂下頭，他囁喏道：“我、我有話…夏總…單獨。”
    夏子安善解人意地幫他翻譯道：“你有話要跟我單獨說？”
    滿屋子人狐疑地看看他們的總裁，再看看一臉尷尬的李秀岩。旁邊的兩個前輩級別的大媽已經開始嘀咕著咬起耳朵來了。
    夏子安卻站起來。“好吧，就單獨說。”說罷，一手極自然地攬住李秀岩肩膀，帶著他來到了飯館外麵。
    夏天的晚上是悶熱的，夏蟬已開始不知疲倦地名叫。夏子安靠著路邊的一根電線杆子點燃了根煙，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把一整個煙圈吐在了李秀岩臉上。“什麼事情，說吧。”
    李秀岩咳嗽著，揮手試圖把那嗆人的煙味驅開。夏子安玩味地看他那副狼狽的樣子，低低地笑了起來。李秀岩心裏早把這混蛋總裁罵了個便，老爹都這樣，難怪兒子是那副德行。不過他不得不忍氣吞聲，誰讓人家是老總而他自己隻是個打工的。深吸了一口氣，他說：“夏總，您的兒子在地鐵上賣藝。今天早上我看見他了，他還不讓我告訴您……”於是夏雷就被樣賣了。李秀岩又開始了一番對早上看見的情景的細致描述。
    夏子安又把一口煙圈吐在他臉上，又一次嗆得他頓住話頭咳嗽起來。“你想加薪？”夏子安漫不經心地問。
    李秀岩瞪著他，訥訥地眨眼。
    “告訴我這種情報，就是想加薪吧。”夏子安薄薄的唇淺淺地勾了起來。“不加。”
    “不是加薪的問題！”李秀岩真恨不能一耳刮子甩過去。“是你兒子的問題！你的兒子，你半點也不關心麼？”
    夏子安無所謂地聳了聳肩。“他八月份就十八了，應該不歸我管了。”
    李秀岩一把揪住夏子安的衣領，盡管對方比他高出幾乎整整一頭。“你丫這樣兒好意思讓人家叫你爸爸麼？別太無恥了！”話一出口，他才猛然意識道自己說了什麼，並且發現自己與總裁大人之間那尷尬的姿勢。
    他立馬放了手，後退幾步。夏子安卻逼了過來。“小李，別惹我兒子。你惹不起。”
    李秀岩從來沒見過夏子安如此認真的表情，一時間不禁怔了一怔。
    卻聽背後一聲冷笑。“爸，你這算是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