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夏天北京熱得早，六月天氣就足以讓人汗流浹背了。
    也就早晨那一點涼氣兒能帶來短暫的一瞬清爽。可是滿街匆匆趕著上班上學的人們，卻又擁擁擠擠的讓人心底發慌。
    做早點的店鋪開門開得早，一陣陣的燒餅香味在空氣裏飄著，卻也引不了什麼人的注意力。人們都在忙著。馬路上，公交車站旁，地鐵站裏，行人們不是一臉困倦，就是一臉焦急。
    地鐵飛馳著，隧道裏的一盞盞燈飛速地後退，連成一道朦朧的橙色光影。
    李秀岩在座位上打瞌睡，報紙遮著臉，也遮著懸在嘴角上的哈喇子。
    他的身子幾次往旁邊的位子上傾倒過去。但每次在倒在旁邊對著小鏡子化妝的美眉身上的前一秒，他都能仿佛恢複了知覺似的把身子直過來。
    現在，他又在無意識地往那美女身上倒了過去。偏偏就在此時，地鐵沉悶的車廂裏響起了尖銳的小提琴聲。李秀岩渾身一個激靈，頭結結實實地撞在那美女的胸部上，醒了。
    當然是免不了被那女人劈頭蓋臉的一頓嗬斥。滿車的人看著，聽著，偷笑著。
    李秀岩一肚子火，擦了把嘴角的口水，忿忿地瞪著那個拉小提琴的家夥。若不是此人拉琴擾人清夢，他又怎麼會被潑婦罵？
    拉小提琴的也看著李秀岩，微微一笑，眸子是黑白分明的。他看著極年輕，穿的是學生的製服，深藍色，平庸的剪裁穿在他身上立馬也有了種漂亮的流線感。他的書包上懸著個高級不鏽鋼碗，包上醒目的一行紅字：有錢的請捧錢場，沒錢的也請捧錢場。
    他賣力地拉著琴，目光從滿車人的臉上一個一個地掃過去。
    沒有人有掏腰包的打算。
    李秀岩把手伸進口袋裏，猶豫著。他往往看到乞討或者賣藝的都會多少施舍一點，但這個拉琴的小子……
    正在猶豫著，那家夥已經來到了麵前，而且就站在他麵前不動了。李秀岩抬頭看著少年。一車人都看著李秀岩。
    李秀岩臉上有些發燒，從口袋裏把票子掏了出來，想給了這小子讓丫的趕緊拿了錢滾蛋。結果一掏出來不是零錢，而是張粉嫩粉嫩，有著四個偉人頭像的大鈔。
    趁他還發著愣，那少年已說了句“謝謝先生“，然後便極其自然地把那一百塊錢接了過去，並給了他一個燦然的笑。看到那笑臉，李秀岩又愣了一下。
    少年轉身走了，他坐在位子上幹著急。錢已經給人家了，他是絕對不可能上去追回來的。男人嘛，就算當傻子，那麵子也是一定得要的。而且李秀岩又是那種比傻子還傻子的傻子。
    他隻能心裏罵自己，你丫個殺千刀的，沒事兒兜裏裝大鈔幹什麼！
    公司裏的事務還是跟平日裏一樣的繁瑣。
    至少對於李秀岩是這樣。
    其實最近公司景況並不景氣，項目很少。同事們都是能偷懶的偷懶，能落跑的落跑。除了李秀岩。他從進了公司那一天起就是老老實實地做人，勤勤懇懇地工作。大家都是出於“大學剛畢業的家夥好欺負”的心理，再加上李秀岩本身又是個極好說話的老好人，所以大事小事都堆給他。他呢，給他多重多複雜的活兒，他二話不說接過來就幹。每次幹完了都是人家把他的成果拿去邀功，他被晾在旁邊，心裏覺得憋屈，可嘴上卻吭不了氣兒。
    打印機的聲音刮得人心底煩悶。李秀岩靠在打印機上，正滿心煩悶地抓著頭發，隻聞見一陣異香撲鼻，緊接著一隻塗著血紅色指甲的蒼白的手便搭在了他肩頭。一轉臉，卻看見一張濃妝豔抹的臉正對著他笑。
    李秀岩嚇得不輕，急忙向後跳去，差點仰麵跌倒。結果那女人抓著他手腕輕輕一扯，英雄救美似的把他拉了回來。
    “小李，今晚大家聚餐。你這次要是再不來，就是不給我麵子嘍。”女人笑道。李秀岩拚命地把臉轉開，這姑娘身上那香水味實在是讓人嗆得受不了。
    他幹巴巴地笑著敷衍了幾句，抱起打印機印出來的那一疊資料，撒丫子就想跑。可是一轉身卻撞進了什麼人懷裏，一頁頁的紙灑了滿地。
    李秀岩一連聲地說著對不起，然後手忙腳亂地俯身去撿。那人似乎也沒生氣，反而也蹲下來幫他一起撿。一雙手蒼白而修長。
    李秀岩看見那雙手，愣了愣，抬起臉時卻對上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他咧嘴衝對方一笑，想這個新來的同事長得好年輕，不過模樣倒是怪好看的。
    兩人站起身來時，李秀岩又發現這個人比他高了好幾厘米。
    不過，好像不太對勁。他身上那身衣服，好像是什麼高中的製服吧？再看看那張臉，輪廓分明，眉眼疏朗，應該在哪裏見過。
    少年衝他報以一笑，露出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然後轉身向總裁辦公室走過去。他轉身那一瞬間李秀岩想起來了----是早上在地鐵裏賣藝的那個小叫花子！書包上那行“有錢的請捧錢場，沒錢的也請捧錢場”一成不變地寫在那裏，紮眼到不行！
    李秀岩頓時想起自己那一百塊錢，剛想跟上去，身邊女人那鬼手又伸了過來拖著他，溫聲軟語：“小李，你還沒回話呢。今天晚上聚餐會來吧？”
    “會，會，一定會！”李秀岩推開她，向著製服少年狂奔著追過去。
    聽到背後的腳步聲，少年突然停了下來，轉過身看著他。
    滿辦公室無所事事的人們也都看著他。
    被這麼看著，李秀岩憋了一肚子的火以及攢了一腦子的罵人話頓時又都生生地咽了回去。他本就不擅長嘴皮子，在少年清澈的目光的注視下，心反而倒是莫名地慌了。
    少年卻專注地瞧著他的臉，薄薄的唇忽而勾起一個微笑。“原來你還記得我。我也記著你呢。你真是好人，你的好我會記一輩子的。”
    他語意天真，眸中卻閃過一絲狡黠。李秀岩肚子裏的火頓時又一次洶湧地燃燒了起來，可是沒法發，憋得一臉通紅。
    辦公室裏的人都向這邊觀望著，弄不清這製服少年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這時候總裁辦公室的玻璃門開了，一身休閑便裝的高大男人扶著門站在那裏。
    李秀岩訥訥地舉了個躬。“夏總。”
    男人簡單地點頭作為回應，目光卻落在一旁的製服少年身上，眉頭皺了起來。“你在這裏幹什麼？”
    少年的態度登時便生冷了，但是卻禮貌而客氣。“我是來找爸爸你的。”
    整個辦公室倒抽了一口涼氣。除了李秀岩。
    爸爸……這個小要飯的，管老總叫爸爸？他的大腦盡量快速地把事情分析了一遍，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小要飯的是老總的兒子。那麼，那麼……李秀岩扳著指頭想了半天，然後慢半拍地也倒抽了一口涼氣。
    那家夥是皇太子少爺，得罪不起的！
    不過幸好自己沒得罪他。唉，富二代就是有囂張的本錢啊……不過他既然是個闊公子哥兒，又在地鐵上賣藝幹什麼？還白白坑了他一張紅紅的大鈔！
    夏總衝李秀岩打了個響指。“小李，進來幫我泡杯茶。”說完竟理也不再理他兒子，徑直回他的老總隔間裏去了。
    李秀岩耷拉著腦袋跟了進去。那製服少年不等人請，大大方方地也跟了進去。
    李秀岩耷拉著腦袋在一旁泡茶。那製服少年把書包一甩扔在了總裁的辦公桌上，“哐”得一聲。
    室內開著冷氣，不知怎的著冷氣便突然變成了冰氣，凍得人裏裏外外地發寒。
    夏總坐在電腦前，專心致誌地繼續畫他的鋼結構平麵圖。
    “你這公司，果然跟我想象的一樣淒涼呢。”少年耐不住沉默，率先開了口，語氣裏帶著嘲弄。
    夏總不說話，繼續畫他的圖。
    “所以你準備繼續向我和媽媽撒謊麼？安慰我們說什麼事都沒有，是打算繼續對我們這麼說的麼？”
    夏總還是不說話，還是繼續畫他的圖。
    “把錢都花在你養的那群女人身上了吧，爸爸？”
    夏總打了個哈欠，靠在椅背上，終於漫不經心地看了少年一眼。“知父莫若子……你真了解我啊，小雷。”
    李秀岩在一旁鼓搗著茶葉，聽了這話心裏“咯噔”一下。這個孩子原來叫小雷啊。說話的時候，嘴巴真是像刀子一樣鋒利而刻毒呢。夏總還真是好脾氣。換做是他李秀岩的兒子，他早就一耳刮子抽過去了。
    “我剛才走到門口的時候，聽到有兩個人說今晚你們公司還要聚餐。整天無所事事，晚上還要去狂吃海喝麼？
    “是啊。”夏總慵懶地一笑。“好久沒聚餐了呢，讓大家放鬆放鬆也是好的。”
    李秀岩用餘光瞥見夏雷的手攥成了拳。他安靜了半晌，咬牙切齒道：“好，我也去。”
    李秀岩嚇了一跳，叫道：“什麼？”
    夏家父子兩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夏總困惑道：“你在這裏幹什麼？”
    “泡……茶。”李秀岩嘴角一抽。
    夏雷看著他，兩道目光清明澄澈，有著十七八歲男孩子特有的那種單純。突然地，他向李秀岩展顏一笑：“秀岩哥，以後拜托你多多照顧！”
    說著，一手已經無比自然地搭在了李秀岩的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