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來！”我命令羲和，史無前例的嚴肅。
    我不能哭，也不能倒下，更不能沉溺楚放給予我的虛假愛憐，從今日起，那女子旖旎春閨舊夢，明知是個虛，那便割舍個徹底。
    我恨梅臨江，也恨楚放，更恨隻會軟弱隻會退讓的自己。
    我拍過羲和的肩，將所有氣力壓下，他一軟，隨即卻挺直腰板，依舊不屈不饒地正著身子跪在那，一身骨氣，如我心意。
    我再一次命令他：“站起來，你以為你這樣跪著就可以了麼？我們現在有很多事情要去做，我要為那一千將士報仇，為碧涯報仇！”
    如是這般，羲和才站起，重複了我的話：“是，我要為那一千將士報仇，也為碧涯報仇！”
    我滿意那樣的他，點頭含笑，與他耳語，命他執行。花枝搖曳間，隱去他墨綠的長袍，微微震落了幾瓣花片，瞧得我心亂如麻，我便急急而過，用鞋重重碾過，濃厚的花汁粘稠於地，倒與血漬有著幾分相似，我昂首離開，帶了勝利的得意之笑。
    不過一天時間，我所吩咐，羲和皆未我辦妥，於是，次日的午間，我與楚放，於禦花園的琳琅亭相對而坐。
    上好的茶葉帶了茉莉的清香和著糕點被端了上來，楚放的眼瞅過那送上點心的宮女的指尖，又定睛在我的指尖。
    我裝作不見，捧起杯盞，微啜了口，便謙讓道：“二皇子怎麼不喝茶？”
    他回神，便輕柔一笑，亦小抿了口，放下直讚：“好茶！”
    我放下茶具，遣退了宮人，還了女子的本色，帶了幾分女子的柔媚，嗤嗤笑道：“二皇子倒不怕我下毒！”
    他幹笑幾聲未答，我卻繼續道：“前個晚上，端良王怕是讓二皇子煞費苦心了吧，你們該是達成了聯盟吧！”
    他依舊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仿佛我說的一切與他皆無任何幹係般，我不顧他神情，繼續著自己的說辭：“若是端良王在此，卻是定不會喝朕讓的茶……”
    “即便是有毒，你讓我喝，我也會喝！”我話未完，他卻突兀說道，氣氛一頓，他似為了緩和氣氛又言，“這裏的梅樹倒是甚好！”
    心頭一柔，隨即亦堅。
    我慵懶地將杯蓋一次次劃過杯盞，發出清脆的鐺鐺之聲，戛然、而停，我站起，隨意走動間站在了他身側，略略彎了腰，告訴於他：“伶仃河有多了好些個可憐冤魄，他們整夜哭著喊著讓朕為他們報仇呢，你說，朕要怎麼辦？”
    因我站了，他在聽完了我問話之後也站起了身，抱拳道：“本王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我掩麵笑道：“二皇子何必那麼激動，隻是害了那麼多冤魂總歸是不好的，不知二皇子有沒有興致陪著我去思過園的菩薩那走一遭啊？洗洗罪孽！”
    他依舊保持著抱拳的姿勢，說：“聽聞太後娘娘也在思過園，若我能在歸國之前拜訪，再好不過！”
    我冷哼一聲，看著惺惺作態的他，恢複了男子該有的昂然，大喝間便命人準備行攆。
    忘了這是第幾次來這思過園，但我相信，這定是我最為勞師動眾的一次，也是最有帝王風範的一次，待得那些宮女太監挨挨擠擠灑了一排進去，我與楚放的行攆才被抬入院落，停了妥帖。
    母後怕也是第一次瞧見這般的我，親自前來，楚放看見，慌忙參拜，我卻在看見母後的瞬間，感覺有些別扭，站立了好一會，才略略參見，也算盡了禮儀，卻驚得母後蹣跚而來扶起。
    幾個月未見，母後越發顯老，隻是那溫婉氣質，一如既往，瞧得我既心傷又心痛。可我依舊隨意彈掉母後伸來的手，指著楚放為他們介紹，聽著他們的客套之語，感覺手心汗水一直滲出，一片濕潤。
    母後將我們讓進後廂，依舊與楚放說著不痛不癢的動人話語，隻是母後目光卻一直朝我投來，我知道有些話，她當著楚放的麵不好說。
    既然她不說，那麼我說：“你不用那樣拐著彎說話，該知道的，他知道；不該知道的……”一個遲疑，依舊道，“他也知道！”
    母後因我的話，手一顫，杯盞翻倒，水灑了她一身——她自是知道，我說的“不該知道的”指的是什麼。
    她並未喊宮女來換過衣衫，收拾杯盞，隻是垂下了眼瞼，一層霧氣籠過她的眼際，良久，她抬頭，卻是對楚放說：“傲雪，太苦，你要好好待她！”
    我猛然一拍桌子，厲聲問她：“你知道你在說什麼？”
    她一下驚慌失色，隻是聽著我的話不敢有任何辯駁，我低了聲音卻未柔了語氣，我告訴她：“他是東黎國的皇子，是梅臨江的結盟，母後，你讓他好好待我，那是比海可枯、石可爛還要離譜的笑話！”
    母後一下看我，一下看楚放，一時間不敢再道，隻是一會，又若下了很大決心，方道：“那讓碧涯好好待你吧！”
    那極弱的一句話讓我連連後退，我帶著不可置信的目光看著我那善良得迂腐的母後，悵然搖頭：我的碧涯，早已成了伶仃河的一縷孤魂，讓她，好好待我？我那隻懂燒香拜佛已贖罪孽的母後，你究竟有無將碧涯當成我北蠻國的皇後？連她生死皆是未知，你究竟有無關心過我？除卻一次次帶著愧疚告訴我：“傲雪，苦了你！”連梅臨江的逼宮亦是未知！
    一絲寒意悄然遍布我的心蔓，凝結了我的心，覆滅了我所有的猶豫。
    所以，隻是在那一刻的痛心之後，我依舊滿含笑意朝著母後微微一笑，看著受寵若驚的她，拍手間，有宮人而入，待且我吩咐。
    “將我特意為母後準備的人參茶端了來！”
    不多會，芷柔——那被拔指甲宮女的一員，端著托盤將茶奉上，我笑意盈盈間親自從盤上端起茶水，邊道：“母後常年在此，生活得太清苦，這百年人參可是二皇子特意送來的賀禮，我便命人做了參茶，給母後補補！”
    母後聽後，慌忙接過，直道：“有心了！”
    我隨意應下，眼角餘光看見楚放瞬變的神色，轉眼，看見娘喝過了參茶，嘴角的弧度，勾勒得更深了些。
    落子無悔，這一局，以然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