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海漾空闊，風露凜高寒。
    雲蒸霧繚之間，點點青山露出山頭。雲頭之上，我一手支頤側躺著，一手拈一拈已及腰的烏發，將其細細勻鋪在青衣上，又甩到肩後，斜睨了眼下界，不知如今天下流行個什麼發式。
    忽地感覺左側風動，抬眼望去，卻是昆侖山上的白澤破雲而來。這家夥通體雪白，毛發迎風向後，倒像是一團雲。白澤看將到我跟前，便縮成一隻白犬的大小，匍匐行禮。我哈哈一樂：“快起來罷，一路又受了萬民景仰了？說吧，最近又得些什麼八卦想告訴我來著。”
    這白澤因與各界交好，又能說人話，故而通萬物之情，渾然是一個三界八卦集散站。又因他化作人形時樣貌好看，更是很得便宜。此番遠遠從昆侖直到我青丘，不知又搜羅多少消息。
    白澤嘻嘻一笑，便蹭上身來：“三姑姑無所不知，何用我多言，人家可是一片誠心來陪三姑姑說話的。三姑姑可知，西天諸佛與鬥戰勝佛間那一段曲折，前時我告知了人界一個姓吳的青年，後來聽說他至五十多歲才錄之於筆，我去瞧，卻是以那金蟬子為主角的。至後世又有個姓曾的小子，依此寫了篇悟空傳，激憤之詞頗多，大聖爺前次還質問我是不是我在人間造的謠。”
    “嗬嗬，這毛猴，我瞧著那文字裏的他倒是深得民心，快意得很。西天那一群，編出許多經文來，廢了世間多少木材去印，我看還那一句‘佛在心中，你說它做甚？不如放屁’就很好。”
    “原是如此，隻是我們不管那些。三姑姑可知九重天上太子成親，那小夫婦之前耗修為太多，一時難承天劫，是以約定再拖幾萬年即天帝天後位。”
    “是了，我今早才喚灌灌去給雷神送信，叫他慢慢積了利息到時候再算。”想到早上的情景我不由輕輕一笑，灌灌今早頂著兩黑眼圈，滿心不願意去，聽到那“利息”二字嗬了口冷氣一吐鳥舌頭便毅然決然地往雷澤去了。
    白澤在邊上與我說些東家長西家短的，那些事我雖很容易知道，卻沒有去仔細打探，如今聽他說來，也算有趣。
    作為上蒼一抹意氣所化，我在這世間存在了多久，我也快忘了。
    隻記得當時餛飩初開，欲分陰陽，那陰化出個華胥，又在雷澤汲取了陽氣，孕育出伏羲女媧雲雲。彼時天意有餘，將萬千靈氣凝於寰宇，生出一股包容陰陽又在陰陽之外的意氣。這意氣得聚於形，滯於青丘，日積月累。
    沒有錯，這意氣便是如今青衫烏發形態的三姑我。
    青丘之地，山南多玉，山北產青雘，做顏料塗飾正好。青丘山上有種小獸，世人喚作九尾狐，因我在此，此地仙氣頗濃鬱，吸引了一大群。這群小獸沒事兒就下山去調戲個把書生，是以多作女子裝扮，又這些靈狐仙狐生來自有一段風流，將我這青丘山弄得一眼望去頗多傾城之色，夭桃濃李般般入畫。
    我瞧著女子模樣的確比男子好玩些，便化成了如今這偏於陰性的形體。又因天意生出陰陽二體與我，便比較謙虛地自排老三，天上天下喚我一聲“三姑”——白澤那小子仗著一副可愛樣硬要多加一個“姑”字，說是這樣親昵。
    因自家輩分太高，沒事兒我也就待在山裏，看看三界離合，不去叨擾諸神。
    三界陰陽輪轉，互為轉化，我冷眼旁瞧著。有時候看看自身，仰頭感歎一句：“嘖嘖，原來陰陽合一是這個模樣。”
    那凡人的命格，諸神諸仙常可知曉，也有好事的拚著違反天意去改上一改，不想這一改也是天意——但那仙、妖、神、魔種種自身的命運，他們卻往往無能為力。
    而我，知曉他們的命運。
    譬如如今九重天那太子，為何和他的新娘——也就是當年我這青丘上的某隻白狐有染，他們不知。太子他娘還在那怨憤白狐給她兒子生出諸多事端，其實那太子的精魄能在蒙蒙中醒來，全賴那白狐一時悲情喚另一個人時順便把她給喚醒。
    這種事情，當局者不知為不知，況且三界多少迷蒙，我也懶怠一一去點透。
    前世今生，都是些牽扯，隨遇而安。
    三姑我既是天意所化，自然力挺老天。雖然隻是老天的附屬品，不知算不算伊某種形式上兒子女兒的合體。
    我每日做的事，便是在這雲頭嗑嗑瓜子，去山裏調戲個把小狐，叫灌灌這隻小鳥替我送送信，透露些許所謂天道，然後養養赤鱬小魚——因為我嫌赤鱬長得難看，所以隻叫他們待在即翼之澤裏。
    凡人大抵不知，他們的所謂天意，有時候是我一個心血來潮。某幾個有些資曆的老神仙倒是通透這點，是以不來招惹我。其實所謂天意，大都是上蒼管賬，我不過偶爾為之打理打理。
    白澤倚在我腿上，抬頭撲閃撲閃眼睛問：“三姑姑你可會覺得寂寞無趣？”
    “無趣倒是會，比如你看看那些赤鱬長得，怎麼能在我仙氣庇佑下長成那樣呢，多失我麵子啊！嘖嘖——話說，‘寂寞’這詞的意思我記得兩百年前你已經描述了第五萬五千零二十三遍，可是，我還是沒有什麼感觸啊。”
    白澤抖了抖周身白毛，無語望天。
    “三姑姑，你果然是三姑姑……”
    “嗯啊。”
    世人說，天若有情天亦老。
    我想這句大概有點道理。若是看遍世間事的我，心中有情，大抵會無以承受那些悲傷快樂，也不會打理起世間事來如此輕而易舉。
    這也不過是我猜想而已。如今的我無法感知什麼是天若有情。
    打發了白澤自己去采附近招搖山上的祝餘草填肚子，我在雲頭摸出一把瓜子隨手灑下凡界，聽說某個凡世的薑國太子要送他妹妹一地向日葵，仁慈如三姑我，當然會幫忙給他拋一點種子啦。
    完全沒有意識到某隻九尾小狐為了討好我，給我的瓜子都是細心翻炒過的精選奶油味香瓜子。
    我後來想，也許，這也是天意，對天意的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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