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回到了阿斯木堡，休整了半個月，然後繞道去北山將軍府。路上又行了半個月，在旁晚即將關閉城門的時候終於趕到了。
    北山城很高大，四周都是崇山峻嶺，易守難攻，繁華的程度不下帝都。兩年半前護送和親的八百名軍士，現在隻剩下六百三十名了。隊伍在館驛休息，原平伯和趙毅等將領則被請到了將軍府。
    子都和父親長得很像，隻是多了一點年輕男人的清新俊逸，而北山昂——他的父親，常年的征戰則讓他帶著一股淩厲的氣勢。
    北山將軍四十多歲，飽經風霜的兩鬢已經斑白了，瘦削的臉上沒有過多的表情，喜怒皆不形於色，這使得他看起來比較嚴厲。其實他的脾氣很好，但是最多的表情也是隻是微笑。
    “爺爺！”小小的北山川搖擺地從房間走了出來，好奇地看著眾人。因為家裏經常有武將出入，所以看到滿屋子全副鎧甲的軍官，他也沒有害怕，可愛的小臉上滿是好奇的神色。
    但是抱在奶娘身上的北山櫻卻害怕地哇地哭了起來。
    眾武將都被她嘹亮的哭聲嚇的不知所措，一驚之下，不由得走動了幾步，身上鎧甲、刀劍相撞，金屬聲響成一片，女娃娃哭的更厲害了。
    “胡鬧！”北山昂說，但是眼角帶著些許笑意，似乎很是疼愛這一雙孫兒。
    “怎麼把小孩抱到這裏了？”
    下人們連忙七手八腳地把小祖宗們抱回後院了，女娃還在哭，簾子後門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似乎在哄她。
    透過簾子，可以隱約看見她曼妙的身影。過一會，女娃便笑了。於是女子帶著一對子女都走了。
    那就是子都的妻子蔣氏吧？趙毅忍不住探了一眼，很好奇北方出名的美女到底長什麼樣子。
    子都出城執行任務還沒有回來。
    北方飯菜偏鹹，味道很好。趙毅一向不挑食，吃的很飽，洗完澡後爬到鬆軟的床上，一會就睡著了。
    半夜，他口渴醒來喝水。聽見外麵有人在小聲說話。他連忙打開門，許久不見的子都，還穿著軟甲，可能剛回府，滿身汗的樣子，正在和家丁說話。
    “子都！”
    他看過來，也是滿臉驚喜的樣子：“玉郎！我本來想來看看你的，但是聽說你早就睡了……”
    “進來吧！”趙毅招著手說。
    子都有些遲疑，大概他覺得自己現在風塵仆仆的，樣子一定很狼狽。但是他還是接過家丁的燈籠，讓他退下後跨進了趙毅的房間。
    “一路上辛苦嗎？”子都坐在凳子上問。
    “不辛苦、不辛苦！”趙毅說著為他倒了杯茶。“到是你，一定很累吧，你看你嘴唇起了好多皮。”
    子都笑了笑，喝完了茶才說：“也還好吧。這段時間，無非就是追擊散落的匈奴騎兵，或是和大漠打了幾場小小的戰役。一刻都不能輕鬆啊！真想來場大的，痛痛快快決一勝負！”
    趙毅點點頭，坐在他身邊，跟他說了好一會的話。直到天空發白，兩個人都困得睜不開眼了，子都才起身告辭。
    “好好休息吧。”趙毅靠在門上說。
    “唔。”子都低著頭看著他，見四周沒人，突然就落下一個吻，正好印在他的眼睛上。
    趙毅眨了眨眼睛，無聲地抬起頭，兩片嘴唇就貼在了一起。
    不知道為什麼。子都的吻讓人覺得很安心，而且隻是嘴唇的碰觸，完全沒有情欲的感覺。
    趙毅看著子都。他比自己高了半個頭，溫柔的雙眼隱藏著深深的哀痛。他見過他流淚，有兩次，卻總是咽卻淚無聲。也許。對於有些人來說，有些情感，好像是血液裏跳動著，始終沉默如黑夜的聲音。所以他們沉默，或者微笑，都讓其他人有間離感。
    但是子都願意在他麵前顯露自己的感情。趙毅很感動。
    他們彼此心裏都有一個最深愛的人，就算那夜有了親密的舉動，卻好像把他們的感情往著親情更推了一步。
    沒有什麼話語或者動作可以表達他們心中急於抒發的感情。所以他們長久地擁抱著，渴求從對方身上獲取那一點眷念的溫存。
    又接了好幾次吻。像是戀愛般的吻。
    子都回去休息了，一直睡了三天。趙毅聽說他在完成任務後，就不眠不休地騎馬跑回了北山城。他的部下都是在第二天下午才回來的。
    趙毅在庭院中和北山將軍府的武將切磋武藝，正興致勃勃，便聽見環佩叮當，隱約聞到一片香氣，扭頭看去，子都的妻子正緩緩地經過。
    她穿著素雅的衣服，頭上斜插著幾支新鮮的花，眉不掃而黛，唇不點而朱，行若春風拂柳，笑若月映秋水，真是天生麗質，美不可言。
    北山蔣氏微微朝庭院的軍官們行了禮，大家連忙回禮，正在這裏，紫衣華服的子都就走了過來。
    “夫人？”
    “檀郎。”北山蔣氏不冷不熱地說，雙目微垂，手卻伸了過去，為他整理發冠垂下來的纓絡。
    子都不說話，握住她的手笑了一下。兩個人站在一起，天生一對，令人豔羨。不過子都很快就轉過頭來對趙毅說：“玉郎，準備一下，我們出去逛逛吧？”
    “好啊！”趙毅興高采烈地說，卻發現北山蔣氏的眉眼微微動了一下。她莫不做聲地抽回自己的手，說：“那我去看看川兒了。”
    子都點點頭，也沒理會她，拉著趙毅就走了。
    待出了門，趙毅才問：“你剛回來，怎麼不多陪一下嫂子？”
    “你在這裏待不了多久，還是抓緊時間帶你去玩玩吧。”
    “唔。”趙毅覺得說的有理，也就不再說什麼。兩個人都騎著馬，悠閑地在城中閑逛著。
    城中百姓看到將軍府的公子，都遠遠避開了。但是又好奇地忍不去看他，也不住地打量著他旁邊身穿紅袍的少年。兩個人都好看到像是從畫裏走出來的一樣。
    趙毅忍不住“噗”地笑了出來。
    “你笑什麼？”子都側過頭問。
    “這裏民風比較淳樸。你要是在帝都也這樣慢慢地在大街上晃，那些女子非把你從馬上拖下來不可……”
    “拖下來幹什麼？”子都不解地問，但是很快他就反應了過來。帝都民風開放是舉國皆知的事情，而且以前在大汗王庭的時候，帝國軍人無聊閑扯時，也聽他們說起過趙毅的“豔史”。
    趙毅還在笑。
    子都也笑：“要不要買點東西帶回去？”
    “不用吧？回去後什麼都有。”
    “他送你的折扇壞了，你不買點東西給他賠罪？”
    “哦！還是你細心！”趙毅恍然大悟道，“隻是，買什麼東西呢？”
    “時間還多的是。”子都說，“我們慢慢地看吧。”
    逛到黃昏，還是沒有買到合適的東西。
    子都和趙毅坐在一家臨河的茶樓上，剝著花生，喝著茶，慢慢的閑聊著。眼見著暮光沉重，餘輝投射到了子都雕塑般的側臉上。
    他不動聲色，眉眼溫和，嘴角卻是一道冷酷的傷口，即使在笑，也是利器。他完全明白自己的魅力，隻要他願意，他肯，誰都難以拒絕他。
    但是他卻沒有心。
    他修長、白皙的手指按在了趙毅的手上。居然微微有點涼意。
    “怎麼了？”穿著紅袍的少年問。他的膚色是小麥色，一種迷人、溫潤的蜂蜜的顏色。英氣的眉毛飛入鬢角，眼睛黑曜石一般，在並不明亮的房間裏閃著微亮的光芒。他的嘴角和紫袍華服的男子不同，是微微上揚的，飽滿紅潤，似乎隱藏著無盡的笑意。
    是啊。他當然開心。很快就可以回帝都見到心愛的人了。
    “沒什麼。”子都轉過頭。
    河麵上一葉小舟漂過，漁夫在啞著嗓子唱著民歌。
    趙毅聽不懂他在唱什麼。湊近紫衣男子詢問，一邊還豎著耳朵望著窗外。
    子都笑了笑，一字一句地翻譯著。趙毅睜大眼睛看著他。
    子都的男中音平和動聽。趙毅忍不住湊得更近一點了。
    於是，紫衣男子微涼的指尖撫上了紅袍少年的臉。但是，這一次，他沒有吻他。
    子都知道自己若是吻他，趙毅一定不會拒絕。可是他就要去和戀人在一起了。自己和他的感情不可以再進一步了。
    這時，子都有點明白莫邪看向趙毅炙熱的目光了。也真難為他可以這樣忍受。
    掌燈的時候，子都和趙毅終於起身回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