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有人笑出聲。
    “笑個屁呀！”她正在氣頭上，罵人的話隨口脫出。尋聲望去才發現發笑的不是別人，正是馬背上那人，她不由得怒目而視。
    錦衣男子挑了挑眉，也不看她，“啪”的一聲打開手中的折扇，搖了搖自語：“河東獅，河東獅，無學之，無知之。修女容，謹女言，女兒經，竟全空。”
    這麼淺顯的“之乎者也”她還是懂的。他在指責她——無知，臭脾氣，儀容不整，言語粗俗。他竟然罵人不帶髒字！
    “你……你有病呀！”她很生氣，想用惡毒的言語反擊，沒想到說出的竟是這麼一句。
    錦衣男子朝她看過來，剛要開口卻被一聲咳嗽打斷了。他身後那輛馬車裏，傳出一個沉沉的聲音：“休要跟婦道人家一般見識。”那聲音頓了頓，有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氣：“你這輕狂的樣子什麼時候能改了！”
    “教訓的是。”錦衣男子收斂了輕蔑倨傲之色，畢恭畢敬的應承。
    這麼一會兒功夫，綠宗石就被搶光了，堆著的人開始漸漸散去。
    晴嵐突然想起，自己已經遛出來很長時間了，於是不再計較，丟下了一個白眼，轉身回藍竹寺去。
    回到寺院，夫人的佛經還沒有聽完。她仔細整理了衣服和頭發，偷偷的溜回了講經的禪室。百裏珠見她出去多時，便問緣由，她胡亂搪塞過去。午時，她們在寺院吃完齋飯之後，夫人繼續聽禪，百裏珠終於也聽不下去了，但為了陪伴婆婆盡到賢媳婦的職責，還是勉強堅持。實際上，晴嵐和百裏珠偷偷打了一下午的瞌睡。
    夕陽流彩，霞光滿天的時候，晴嵐終於坐上了回家的轎子。等到了雲霽山莊時月亮已爬上樹梢。
    一家人飯畢之後，晴嵐在倒在閨房的大床上感歎：累人的一天！想起白天買的那個鈴鐺，又小小高興了一下。伸手入懷打算拿出來好好欣賞，卻發現懷中空無一物。她趕忙坐起來仔細尋找。可惜，將衣服裏裏外外都翻了遍，又再地上尋了許久，還是一無所獲。
    丟了！真是點兒背喝口涼水都塞呀，她這樣想著有些鬱悶。辛辛苦苦在人堆裏擠了半天，後又被人數落嘲笑，這鈴鐺也算得來不易，就這樣失了真是可惜！想起白天被人嘲笑氣就不打一處來，那幾個中年婦女真是不像話，憑什麼對她品頭論足扯閑話，閑得發黴也不能這樣。還有那個騎馬的，空有一幅好皮囊，說話卻那樣尖酸刻損。這一天，吵了架，生了氣，白花了銀子，還丟了鈴鐺……
    來了古代她比以前愛生氣了，有時她猜想是不是三小姐體內遺留的不良細胞造成的。
    次日，天剛蒙蒙亮。
    “哐當！”雲霽山莊三小姐的閨房裏傳出一聲輕響。
    “哎喲！”晴嵐從地上站起來，揉著被摔疼的屁股。她做了一個夢，而且還夢遊了。
    [她夢見鈴鐺找到了，不僅如此鈴鐺還變成小熊貓的樣子對她說：無論滄海桑田還是時空交錯，我定會在億萬人之中尋到你，共圓那個擱淺了千年的夢。她聽到後驚訝了一下問：原來這句話是你說的，昨天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鈴鐺嘟起嘴：我可是你的寶貝喲！她欣喜著說：你能變化外形又能說話，當然是寶貝。鈴鐺聽了咧開嘴哈哈一笑，然後一轉身變成了蓮花。不等她驚歎，它又一轉身變成小豬，小魚、蝴蝶、酒杯、麵條、湯匙等依次變來。她看著興奮得合不攏嘴。就在這時，鈴鐺被一個陌生人被搶走了。那人背對著她，看不清臉。她邊嗬斥邊追趕，那人健步如飛，即使她乘風渡水，兩人始終保持幾丈的距離。也不知追了多久，那人被追煩了，一氣之下將她提起扔了出去。她突然發現自己墜入懸崖，大駭之下開始手舞足蹈高呼救命……]墜到崖底時，她醒了。這才發自己從床上摔到了地上。
    經這一番折騰，她也睡不著了。清晨的露水濕了滿窗台，東方天際升騰著淡紫的雲氣。看來馬上就要迎來晨曦了，美好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
    雲霽山莊正堂
    “哐——”隨著茶杯碎裂聲，柳錦天厲聲道：“必須去！”
    仿佛被柳錦天的威勢震懾住了，晴嵐愣了一下，才用堅定的語氣道：“說破天也沒有用，不行就是不行！”
    她在拒婚，拒絕嫁給那個宿未蒙麵的風嶙雪。就在昨天她和夫人去藍竹寺上香的時候，風家竟然來提親了。雖然她之前聽百裏珠說過那個百年婚約，但當事情真的到了跟前，仍是覺得太過突然，難以接受。
    柳錦天橫眉怒目，臉色沉到極點，仿佛一條將欲噴火的恐龍，在場的其他人均噤若寒。她也很怕柳錦天，他大發雷霆時比吃人的老虎還恐怖，要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勇氣，才說出了一個個“不”字。
    “太不像話了！看來是把你寵壞了！”柳錦天幾乎是吼出來的：“拿家法來！”
    “爹！”
    “爹！”
    “老爺！”
    一直不敢出聲的家人一齊阻止。
    夫人溫聲道：“老爺不可，嵐兒的病剛好了不久，你如此一來再弄出個好歹。”看著柳錦天的臉色稍稍緩和，又道：“待我好好說說，她便能想通。”
    柳錦天也是一時氣急，又怎會真的忍心責打。晴嵐患病多年，搖搖欲墜的生命就像脆弱的絲線，不知道什麼時候這線就斷了。這些年來他一直擔驚受怕，苦痛纏心。女兒能夠痊愈，當真是他做夢也沒想過的事，心裏更是不知對上天感謝了多少遍。
    柳錦天歎了口氣，無奈：“嵐兒，平時你怎麼著都行。但這次你一定要聽爹的。這門親事是你爺爺定下的，不容改變。”他一輩子也沒有示過弱，這次竟有幾分央求的意思。
    “是呀，嵐兒你爹說的不錯，先人之命不可違呀。”夫人的聲音平靜而柔和，“本來前兩年你就該出閣了，隻是有病在身才耽擱到今日。你自小病弱，這些風家從未嫌棄過，且此次風家父子更是帶了重禮千裏迢迢親自上門提親，足可見信譽和誠意。風家這般，咱們柳家怎可食言，雲霽山莊又怎可背信。若是真的背棄了，讓你爹和山莊的顏麵放在哪兒，又置兩家的情誼於何處！”
    晴嵐靜靜的聽著，雖然夫人說話總讓人有種認同的感覺。但她仍要堅持，自己的人生不應被別人安排。
    夫人走到近前，撫摸著她的頭發柔聲道：“爹娘怎麼會害你的。風家老爺是你爹的幹兄弟，風家少爺又是一表人才，你嫁過去不會吃虧的？”
    “妹妹，出了雲霽山莊，也不會有誰敢欺負你。”一直不出聲的二哥柳雲暄也勸。
    百裏珠在她身邊，悄聲：“晴嵐，你還是答應了吧，公公的脾氣你是知道了，恐怕你怎麼鬧都沒用的。”
    她突然有種被逼上刑場的感覺，眼前的人眨眼間都變成了敵人。為麼這樣逼她！
    “我真的不願意！你們不要再逼我了，不然……不然我死給你們看。”她說得毅然決然。
    “啪”八仙桌子被拍掉了一角，木屑翻飛。
    “胡鬧！哪家的女兒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沒得商量！下月初十你就等著風家來迎親吧！”柳錦天剛剛平息的怒火，又爆發了，甚至比以往更烈。他揮手叫進春桃和幾個家丁後吩咐：“將小姐送回房去，好好看管，小姐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拿你們是問！”
    弄巧成拙！她當然不會去死，隻不過想用言語要挾。不料引得柳錦天暴怒，這下徹底沒了緩和的餘地了。不但如此，還沒了人身自由。
    她甩開那幾個人，憤聲道：“我不會尋死，爹也不必軟禁我！”
    柳錦天冷笑：“這樣更好，既然不尋死了。那就用這個月的時間，好好學習婦人禮儀操守。日後相夫教子也免得給柳家丟臉。”
    晴嵐使勁躲了一下腳，轉身氣呼呼的走了。
    堂上的人都不由自主的出了口氣，似乎他們都沒有料到晴嵐會那樣倔強決絕。柳錦天坐下來，對剛才叫進來的人道：“小姐還要你們看管，隻是別讓她發現了，出了紕漏還是要拿你們是問。”說到底他還是不放心，怕晴嵐真的做出什麼傻事來。柳雲暄和百裏珠也默默退了出去。
    夫人給他端上一杯茶，歎道：“你也別太生氣了。嵐兒的事，我和裏珠會多去勸勸。嵐兒雖然舉止大不如前，但還是明事理的。”她頓了頓，又道：“嵐兒病愈後忘了以前的事，但脾氣卻長了不少，你從前說她過於軟弱，今天看怎樣？”
    “脾氣是見長了，可惜她把這脾氣用在反抗父命上了。”柳錦天接過茶杯冷哼了一聲。
    夫人也坐了下來，緩緩道：“不瞞老爺，我真舍不得把嵐兒嫁到西域那麼遠的地方去！”
    柳錦天喝著茶水，沒有說什麼。其實，他又何曾舍得！
    晴嵐回到房裏哭了好久，其間百裏珠和夫人都有來安慰過，她冷著一副臉也不理睬。晚上，春桃將飯菜端入房內放在桌上，大氣都不敢出。晴嵐還沒有傷心絕望到絕食的地步，食欲還是很好的。也許是因為氣憤，她的胃口突然變大了，將四碟小菜席卷一空。
    春桃見她恨恨的咬著飯菜，不禁試探著問：“小姐就那麼討厭風公子？”
    “也不是，沒見過麵沒相處過，哪來的討厭！”
    “那小姐就是喜歡嘍，既然喜歡為什麼不同意？”
    “不討厭，但也談不上喜歡。”
    “小姐怎麼想的春桃不是很明白，春桃隻是知道，老爺夫人總是為小姐著想的。”春桃像想起了什麼，又道：“小姐，你昨天去了藍竹寺沒有看到，風家好有錢，他們帶了好多聘禮呢！”
    “別跟我提昨天！”昨天，又是昨天，一係列倒黴的事都來自昨天。一想起來就煩。可惡，風家早不來晚不來，偏偏等到她不在家的時候下聘。她連當麵推托拒絕的機會都沒了。
    春桃被她淩厲的語氣嚇了一跳，不敢言語了。
    “對不起。”見到春桃有些委屈，她才意識到自己不該遷怒別人，她歎了口氣，“好了，我吃完了，你把碗筷收拾了吧。”
    明月皎皎，星辰滿天。
    皓皓清輝如銀般灑落，亭台亮瓦間流滿霜華。晴嵐倚著窗台思緒萬千。到底該怎麼辦，是去？是留？如果逃走的話，勢必會讓柳家難堪，讓雲霽山莊蒙羞。難道自己就是這樣報答人家女兒的“再造”之恩？可如果留下，就會有數不清的麻煩，那樣又太對不起自己！
    魚與熊掌為何不可兼得？
    夜如水，人悸動！